冬至一过,家里便要杀年猪了。两头肥猪,忙活一整天,得全家动员,还得请杀猪匠、邀邻居帮忙。这仿佛是一个仪式,宣告着旧年将尽,新年即临。
天色未明,凌晨四点光景,母亲已起身。灶膛里火光亮起,大铁锅注满清水,不久便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蒸汽。父亲在院坝里安置好杀猪凳、大木盆、案板,还有一架结实的木梯。此时,杀猪匠背着沉甸甸的家伙什,打着火把,踏着明霜来了。
猪圈里的两头年猪,早已膘肥体壮。圈门一开,它们似乎感知到命运的时刻,在角落里“吭哧”着蜷缩不前。杀猪匠探身进去,揪住一只耳朵往外引,众人也连声吆喝。猪终于被半推半就地拽到院坝中央。
刹那间,几双手一齐上去——抓耳的、提脚的、揪尾的、按头的,一阵短促而激烈的骚动后,那庞然大物便被牢牢摁在杀猪凳上。随后是刀光一闪,一阵悠长而竭力的嗷叫划破晨雾,继而渐渐微弱下去。
接下来是吹气。杀猪匠在猪后脚割开小口,将一根长长的铁捅竿探入皮与肉之间,细细捅遍周身。然后他蹲下身,对着那个口子深深吸气,再鼓足腮帮往里吹。
父亲递给我一根木棒,让我在猪身上轻轻捶打。随着气息注入,猪身肉眼可见地膨胀、滚圆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皮鼓。
杀猪匠用麻绳扎紧口子时,父亲已提来两大壶滚开的水。热水浇下,蒸汽裹着独特的腥臊味升腾。猪毛经烫一刮便脱,杀猪匠先拔下粗硬的鬃毛,再用刨子“呼啦呼啦”地刮去细毛与皮垢。
猪身很快变得白净,唯独猪头难办。须得用开水反复浇淋,耐心地又扯又刨。耳朵眼和褶皱里的绒毛,这时是弄不净的,须得留到日后吃的时候,在灶火上细细燎过。
评价一个杀猪匠的手艺,就看这些细微处。猪头毛是否干净,肉是否切得利落,尤其是那一副猪大肠,翻得是否清爽。如今有些环节已省了力气——吹气改用气筒,几下便鼓胀;顽固的猪毛用喷火枪一燎,皮焦毛净。但有些活计,机器仍代替不了那双经验老到的手。
猪身被清水冲净,用锋利的铁镣环吊起在木梯上,头朝下,像一个巨大的、洁白的果实。
杀猪匠剖开腹部,盘绕的大肠小肠、深红的猪肝、微微搏动的心脏、两扇饱满的肺叶,还有那幅雪白晶莹的板油渐次涌出。猪肝被第一时间送进厨房,这是给杀猪匠的礼数,最嫩的一片爆炒了,慰劳他的辛苦。
卸下的半扇猪身摆在案板上。“老板,怎么砍?”杀猪匠问。父亲便指点着,这一块留作“人情”,要送给姑家办喜事;那一条后腿,腌了给曹家的外婆;肋排今晚就炖了,给孩子们解馋……刀起刀落,猪肉被分解成有归宿的块状,仿佛一年的情分与打算,都在这分解中有了着落。
最末一道工序是翻猪大肠。杀猪匠总不太情愿,却又是手艺的终极考验。
他将大肠放入温水盆中,水温须得不冷不烫。只见他将肠口向内塞入一段,接着一边灌入清水,一边手腕极富韵律地抖动、推送。那肠子仿佛自己活了过来,一截一截从内部翻出,露出褶皱的内壁。这过程有种奇异的、近乎魔术的观感。翻好的大肠用竹篾一拴,父亲便拎去门前的小河,在潺潺流水中淘洗得干干净净。
父亲从河边回来时,早饭已上桌。爆炒猪肝鲜嫩滑润,麻辣猪血开胃下饭。众人匆匆吃着,话不多,因为另一头猪还在圈里等着。同样的程序再来一遍,结束时已近正午。
午饭就丰盛从容得多。回锅肉亮着油光,蒜苗的香与豆瓣的醇厚交织;肉丝嫩,肉片滑,萝卜排骨汤煨得奶白。
这时才斟上酒,父亲给杀猪匠夹一大块肥瘦相间的回锅肉:“师傅辛苦,多吃点,补补力气。”杀猪匠抿一口酒,笑道:“老板今年年成好,养出这么肥的猪,少见喽。”
下午,院坝里归于平静,忙碌转入室内。父亲将预备做腊肉的部位仔细抹上盐,一层层码进大缸。母亲挑出精瘦肉,细细切成均匀的肉条,准备灌香肠。
到了夜晚,灶火重又温暖起来。一边,大锅里雪白的板油渐渐熬成清亮的油液,金黄酥脆的油渣被我和哥哥抢着吃;另一边,母亲和姐姐们低头忙着,肠衣灌上肉馅,用麻线扎成一节一节,像饱满的果实。屋子里弥漫着油脂的焦香、花椒的麻香,以及柴火温暖的烟味。
从那时起,年味就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