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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01 月 11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重报艺文志
历史学者赵冬梅:
在真实的生活里认清自己

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单士兵 赵欣

  人物名片

  赵冬梅,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宋史研究会理事,央视“百家讲坛”特邀主讲人,致力于宋代制度、政治文化和历史人物传记的研究、写作与传播。曾在德国维尔茨堡大学汉学系、法国巴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等高校任客座教授。著作有《宽容与执拗:迂夫司马光和北宋政治》《法度与人心:帝制时期人与制度的互动》《人间烟火:掩埋在历史里的日常与人生》《大宋之变,1063—1086》等。(受访者供图)

  《大宋之变,1063-1086》

  《宽容与执拗:迂夫司马光和北宋政治》

  《人间烟火:掩埋在历史里的日常与人生》

  《法度与人心:帝制时期人与制度的互动》

  一方柿染土布茶席缀了几抹粉白和鹅黄,勾勒出一朵小巧的手绣玉兰,悄然绽放;席上放了只琉璃茶碗,剔透晶莹,碗口描金,荷叶边优雅舒展,碗中茶汤红润明亮,光是看,已觉唇齿生香……

  “久等了,茶泡好,咱们慢慢聊。”在约定的采访时间,赵冬梅发来这样一帧照片,构图简单清新,恰到好处地传递出一种岁月静好的从容心境。

  时间是上午10点,在她位于北京大学燕园的办公室里,“云导师”赵冬梅和我们开始了一场相隔千里的“云端访谈”。

  这是一周之内我们的第二次交谈。第一次是在2025年12月20日,那天,重庆市全民阅读品牌活动“陆海讲读堂”第十五期举行,赵冬梅受邀来渝开讲“华夏群星闪耀”。

  行程很赶。此前一天,她刚落地重庆,便辗转去北碚,当晚要为西南大学学生带去一场讲座。结束之后,她又被热情的学生们围住交流、合影、签名,回到酒店已是夜深。

  “陆海讲读堂”当日,天阴雨湿,她上午在北碚处理完事务,才风尘仆仆地赶来重庆金融会展中心。此时,距离开讲大约只有一个半小时。放下包,洗个手,立马进入角色,“刷刷刷”地为主办方签了一堆《大宋之变,1063-1086》——她多年学术研究的心血之作,也是本期“陆海讲读堂”“百本好书送你读”书单的主荐书。书签完,等来了姗姗来迟的外卖,她赶紧擦手,就着简餐扒拉几口,此时距离开场只剩下不到半小时了,迅速切换进我们的访谈,才刚渐入佳境,该登台了,只好暂停。于是,约定等她回京之后择日再叙。

  这,便有了开头一幕,我们在“云端”的重逢。

  类似重庆之行的行色匆忙,赵冬梅早就习以为常。

  她是深受北大学生喜爱的教授,也是全国读者、观众、听众信任的“云导师”。作为当代宋史研究领域最具知名度的学者之一,她常常要在面向学术和面向公众的两个层面开展工作,“我认为一个历史学者有义务将对的和好的知识传递给公众,这是我心中有意义的事,我愿意全力以赴。”她说。

  “今天的中国读者配得上严肃的内容。”在保持学术严谨性的同时,她传播专业知识的方式是通俗易懂的、公众喜闻乐见的。在用带着温度的目光打量历史的同时,她也以历史学者的人文关怀观察着当下。

  因为对制度史的深入探寻,她能愈发理解生而为人的现实困境。她坚信每一个身处制度中的人,依然能够在规定性之中活出最大的自我,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建立一个真实的生活,并在这种真实的生活里,认清自己。

  “我希望通过人物讲故事,因为人是最亲切的”

  新重庆-重庆日报:作为一位历史写作者,你如何平衡历史故事书写和历史学术叙事之间的关系?

  赵冬梅:我的写作脉络中,人物传记是表象。我每次写东西,都会以某一个线索人物为核心展开,但我的真正目标,是那个人物所生活的时代的政治文化史。

  具体到《大宋之变》,我希望最终成型的作品应该是由北宋不同代际的政治家的生平,以及他们那个时代一些线索人物的故事,去共同构成一部完整的北宋政治文化兴衰史。

  我理解的北宋,是它作为一个完整的帝制时期王朝政治的全过程。我希望通过人物讲故事,因为人是最亲切的,通过人物来描述,大家能更好地认识北宋政治:它如何从兴起到巅峰,又如何崩溃?

  我要带大家观察政治现象,在王朝崩溃的背后,政治文化起了什么样的作用?政治文化和事件之间如何相互作用?而活跃在其中的最容易被我们所认知的,就是人。

  我要描述的北宋,是一个帝制时期王朝政治的个案。这里有个前提,在中国持续两千多年的帝制时期里,历史的演进方式就是王朝政治,一个王朝兴起了,一个王朝衰落了,然后又是新的兴起,新的衰落。这个过程看上去有很大程度上的重复性,背后存在着文化上、制度上的同质性。那么,深入观察其中一个朝代,就有可能帮助大家了解所有王朝,了解什么是帝制。

  新重庆-重庆日报:北宋中期“华夏群星闪耀”这个概念,你是如何提炼出来的?

  赵冬梅:就政治文化而言,在北宋中期出现了帝制时期儒家政治的最好成绩,表现为那是一个华夏群星闪耀的时代。

  历史学如何抵达公众?那肯定要通过人的故事。历史就是讲故事,是对过去发生的事情的阐释,但又不只是讲故事那么简单。

  从2012年我在“百家讲坛”开始讲宋史算起,十几年来,我工作的一半内容就是对公众讲历史,而且是以人为核心和线索讲述。这个过程中,很容易发现,在北宋中期的天空上,曾有过一个高密度的璀璨的群星的时代,一眼望去,灿若繁星,正好我是茨威格的粉丝,于是化用了他的书名,以这样一种类似于广告语的说法,来定义那个时期。

  坦白说,这种做法对于历史学者来说是需要勇气的,好在用了之后细想,用得有道理,而且也得到了公众的认同。

  后来有网上的小朋友来问我这个说法的出处,我自然就认领了“首抄权”,因为“首创权”在茨威格,我是“抄”来借用的。

  “在规定性中活出精彩,你得认清自己”

  新重庆-重庆日报:你在《人间烟火:掩埋在历史里的日常与人生》一书中将笔触聚焦于普通人,在你看来,今天的年轻人应该如何在规定性中活出自我的精彩?

  赵冬梅:所有的人都活在各种规定性中,制度的规定性是其中之一。但其实这种规定性会规定一个上限,也规定一个下限。我们大部分人大概就处在中位的位置上,当然,也有跌落谷底的可能性。

  历史上没有一个时代、没有一个人是没有困境的,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困境,我们往往只知道自己的困境,不知道别人的。

  所以我想,在规定性中活出精彩的核心在于,你得认清自己。自我绝不是抽象地从书本里得来的,它包括你对自己身体的感知,你跟外界信息的交流等等。

  比如说你被雨淋了可能感冒发烧,但发烧也许并非全是坏事,它可能激活免疫细胞消灭病毒和细菌,对吗?我想表达的是,你要真正地生活着,真正地生活过,当然还要真正地读书。这,才是找到自我、认清自己的必由之路。

  所以我觉得,我们首先要建立一个真实的生活,学校要给孩子一点时间,家长也要给孩子机会,让他去生活,让他去玩儿,让他去趟趟水,要给他的生命成长留出时间,去感知自我意识。有了自我意识,才可以做到在规定性中去寻求一个最大的自我。

  人不是机器,人跟AI的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我们是肉体凡胎,会犯错误,会闹情绪,这些属于生命本真的东西,我都觉得是美好的。

  比如司马光、王安石等等,他们都是内在极其充沛的人,所以他们才能向外去齐家治国平天下,尽管做得不算好,但他们做了。再看苏轼,当环境不允许的时候,他就向内回到自己,做一个最好的自己。他有那么多的乐趣,比如去制墨把房子给烧了,过两天又开开心心地,该干嘛干嘛。他们都活出了自我的精彩。

  要认清自己,读书太重要了。人和书的关系跟人和人一样,要在合适的时间地点去遇见。在某个时间点,你遇到的一本书,书里的东西可能正好是你所需,你们之间就会产生化学反应,说不定,你生命之中有一部分东西会被唤醒,甚至成长为你心中一个坚定的内核。

  “我从来就对‘红’这种事儿不感兴趣”

  新重庆-重庆日报:从2012年开始,你通过“百家讲坛”等平台不断被公众看见,甚至被视为“网红教授”,这种关注度会让你有困扰吗?

  赵冬梅:我跟你说我没有,你信吗?我去“百家讲坛”时,它已经过了最火的时期,所以它能附加给我的东西没有那么多,不会有一飞冲天的感觉。

  而且,我当时其实压力很大,因为在北大,我不会因为上了电视,就在校内评价体系中得到更多便利,比如评职称等,我仍然要靠写论文、写书来完成攀登。当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不可能沾沾自喜,而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必须更加用功,哪里还有时间去困扰呢。

  我从来没有看过自己录制的“百家讲坛”,我对于自己的研究和呈现是自信的,而且我从来没有重复过任何前人的观点,我甚至非常反感写作同类型的论文。

  我对公众讲的每一个人物都是从研读、梳理史料开始,去进入他的生平和他周围的世界,所以上节目实际也是做研究型工作。

  正常来说,这个工作应该是从史料到论文,再到公众,而我越过中间环节,因为我不想重复。我觉得,我想明白了就能讲明白,公众就能听得懂。

  既然是研究型工作,那么实际上是一种新探索。我面向公众讲的和面向北大学生讲的其实是两套内容,所以本质上是一个人做了两份工作,我的工作量增加了,完全没工夫去想其他的事儿。

  比如“红没红”这种事儿我完全没想过,我从来就对“红”这种事儿不感兴趣。我之所以愿意对公众讲,是因为我认为这件事情有意义、有价值。

  新重庆-重庆日报:我们当然相信你在心无旁骛地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但客观的情况是,你的确很受欢迎,的确“红”了,关注度高了,也一定会迎来挑战和争议,对吧?

  赵冬梅:我想我其实真不“红”。我可能是在向公众讲历史的过程中,得到了大家的喜爱和信任,仅此而已。

  说到被挑战和质疑,那确实是有。但有一个读者曾给我留言,我觉得很对,并且把他那句话奉为圭臬。他说:“赵老师,你又不是人民币,怎么可能人见人爱。”你看我的读者多厉害!

  我的读者从小学生到专家院士都有。有一次,我在一场音乐会前碰到一位科学家,聊到了《大宋之变》,他问了我不少问题,他甚至注意到,《序言》里没有用“必然”,用了“应然”和“实然”。我当时就觉得他真是我的知音,因为我在序言里是不讲故事的,都是体现我的史学思考的一些干货,可是他竟然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当我的读者读到了我的思考,并反馈给我的时候,我内心的感动是无以复加的,原因在于,学术这条路非常孤独,不可能说一大帮人热热闹闹地,你还能进步。学术探索一定是孤独的,是一个孤身前行的过程。

  还有一次在北京的万圣书园书店,我作为对谈嘉宾参加其他作者的一个分享,结束之后很晚了,有个男孩子走过来,他说自己是天津来的大学生,他以前读到的司马光是课本里头一个非常概念化、脸谱化的人物,但他从我的笔下读到了一个温暖可亲的可敬的司马光,一个更真实的司马光,他要特地感谢我。这样的读者让我非常感动。

  所以你看,我有那么多美好的读者,哪里还有困惑呢?我真的很感谢我的读者,和我一起营造了一个温暖的花园,我们在这儿交流知识,交流对历史的兴趣,也交流吃过的美食,看过的风景,还交流感情。如果这个算“红”了的好处,那我觉得我还挺享受的。

  “历史学不存在危机,我遇到了一个‘蓝海时代’”

  新重庆-重庆日报:从“百家讲坛”走向公众已经13年了,这13年对你意味着什么?当初上节目有怎样的预期?

  赵冬梅:这个问题我也从来不想,我不喜欢回望,我总觉得发生过的都是好事,我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也没时间去回望。不过,我的观众说,13年过去有个明显变化,就是我现在的头发已经白了。这与遗传有关,倒不是做学问变白的。

  当初上“百家讲坛”我没有任何预期。来邀请我的那位栏目编辑老师只说了一句话:“你是研究历史的,不觉得历史需要跟公众分享吗?”我立马就被打动了,因为这跟我学历史的初衷完全一致。我当时还那么年轻,还没有评上教授,是有职称压力的,但我真的被那句话深深打动了。

  我的导师祝总斌先生和系里的邓小南老师等前辈也鼓励我去“百家讲坛”,说那个平台应该有我们专业学者的存在。所以我想我做了我该做的,而且也和我的读者、观众相互激励支持,非常美好!

  我长期以来都在做两件事,一是面对学术界,一是面对公众,其实这是很辛苦的,但两件事我都很喜欢。

  对我来说,需要平衡体制内的学术评价体系、学术界的认可度,以及公众需求,还有我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学术之间的复杂关系,我自己觉得目前还做得不错。

  新重庆-重庆日报:现在有个热门词“文科危机”,你作为历史学者感到危机了吗?

  赵冬梅:我认为历史学不存在危机,我遇到了一个历史学的“蓝海时代”。有那么多受过良好教育的读者、观众、听众,他们对于以靠谱的输出方式获取正确的历史知识的需求是巨大的。比如这次重庆“陆海讲读堂”的现场观众和浓厚的阅读氛围,就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能够得到那么多面对公众的机会,还是想感谢“百家讲坛”以及做《中国通史》《苏东坡》《大足石刻》等纪录片的朋友们,是电视传播让我被观众看到并被接受,我得到了四处讲学的机会,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我深刻感受到了人们对于中国历史了解的需求非常大,而且在不断增长,对质量的追求也在不断提高,但我们的供给远远不够。那么对于历史学者来说,我们面前是机会,而不是威胁。我们应该努力去满足那些真正有阅读能力的、有思考能力的读者,那些读者对我们而言是很大的鼓励。

  常常有一些学者批评,公众读到的什么历史是不对的,但,对的在哪儿呢?你给到对的了吗?我想,比给到对的更重要的,是以一种公众接受的、喜闻乐见的形式去给。

  所谓“言而无文,行之不远”,你有对的东西,还得有文采,文字要可亲,才能入心。我非常希望学历史的人和读者之间形成良性互动。当然,非专业出身的历史写作者也做出了贡献,起码能让可能知识水平不那么高的普通读者对历史产生兴趣,我觉得那也是一道光。

  而我们这些受过历史学良好教育的写作者,更加有责任提供我们认为“正确”的知识,当然这个正确需要加一个引号,因为没有绝对的正确,这里的正确就是我们的学养允许范围之内的对的和好的东西。

  这是在写作和阅读上我们应该努力有作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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