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有一个看法，在具有较为深厚的学术积淀的前提下，一个学者如果能够长期专注于某个领域，深入挖掘，那么他往往就可能是真学者；而那些不断变换研究主题或者只关注所谓的“大话题”“热点话题”的人，看似全才甚至通才，但其学术成果的质量和价值却令人怀疑。比如易彬，他走上学术道路之后，一直以现当代文学的文献收集、整理与研究作为自己的主攻方向，尤其关注“穆旦”这个响当当的名字及其背后的心路历程，先后出版了《文献与问题：中国现代文学文献研究论衡》《穆旦诗编年汇校》《穆旦年谱》《穆旦与中国新诗的历史建构》《穆旦评传》《记忆之书》等厚重的著作，整理出版了《彭燕郊陈耀球往来书信集》《中国新诗百年大典·第8卷》《穆旦研究资料》（上下册，第二主编）等，如今又新推出了《幻想底尽头：穆旦传》（上海文艺出版社），并入选第57期“百本好书送你读”推荐书单。

　　几十年来，学术界对穆旦作品的整理、研究已经推出了太多的成果，要在研究中有所出新，难度不小。在当下，穆旦研究已经不再是学术热点，将穆旦作为研究对象，不太容易取得学术界认可的成果。但，易彬似乎不这样认为。在学术研究中，他努力去寻找穆旦研究中的小空白、小缝隙、小问题，努力校正既有研究中存在的一些疑点，通过自己开始于小处的研究，让穆旦的人物形象、文学形象越来越清晰。在好几次学术活动中，大家都在会议间隙闲谈，我见到易彬在电脑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献图片一张一张地放大、浏览，然后在文件名上对他关注的内容进行标记。这些已经有些模糊的文献成了他开展研究的重要依托。文学研究的创新方式有很多，发现、使用、解读新的材料是最具可靠性的创新方式之一。我多次在课堂上谈到过易彬在学术上的用心、用力，建议同学们都去读一读他的书，除了获得知识，还应该学一学他的学风。

　　在中国现代文学、文化史上，穆旦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他以穆旦之名成为了杰出的诗人，又以查良铮之名成为了优秀的翻译家。他是现代知识分子的典型代表之一，不但在新诗创作、研究和文学翻译等方面成就卓著，而且介入了现代历史进程中的许多事件，比如，在全面抗战爆发之后，为躲避战火，他和众多师生从北方到了长沙，然后又徒步从长沙走到昆明；1942年主动跟随远征军奔赴缅甸战场；1946年北上东北办报；1953年初，他从美国回到了新中国……按理来说，这样一个坚韧、低调的人，他的一生应该是顺利而有成就感的，但实际上并不完全如此，甚至，学术界对他的关注，到上世纪80年代才形成气候。当时，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穆旦是一个满怀梦想甚至幻想的人，但梦想、现实和期待的结果在很多时候并不是线性延展的，甚至会出现尖锐的冲突，所以他在很多时候又充满怀疑精神。年轻时代既创作了著名的《赞美》，唱出了“一个民族已经起来”的时代强音，但也创作了代表作《诗八首》，和当时流行的艺术和人生观念差异甚大，更多地感悟到人生与爱情的另一面，具有思想的锐度和哲学的深度。按照人们对知识分子品格的认知，这其实就是一种以怀疑为内核的独立精神。然而，对独立精神的追求，并不一定能够获得他所期待的结果。他好像总是在追求、反思的思想轨迹和人生逻辑中成长，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似乎都还在这样的心理与逻辑之间纠结。

　　这本书的题目来自穆旦1976年3月创作的《智慧之歌》：“我已走到了幻想底尽头/这是一片落叶飘零的树林/每一片叶子标记着一种欢喜/现在都枯黄地堆积在内心。”穆旦是一个充满“幻想”的人，做任何事情都希望做得与众不同，但他最终没有得到他期待的结果，无论是做人还是为诗为文，总是面临各种牵绊，难以达到他预想的效果。在这首诗中，他写到了爱情、友谊、理想从“欢喜”到“枯黄地堆积在内心”的演变。一年之后，1977年2月，穆旦的人生真正地走到了“幻想底尽头”。易彬借用这样的诗句作为“穆旦传”的题目，可以说较为准确地概括了穆旦的人生。

　　为了实现为穆旦准确塑像的目标，易彬对穆旦的一生进行了分段书写；为了还原历史，全书采用了大量的文史资料，涉及传主的作品、评论、日记、书信、档案等，也涵盖了其他人对传主的记录、回忆和研究，由此建构了一种学术性的历史形态，在历史的演进、个人的成长轨迹、他人的眼光中勾勒穆旦的经历、情感、思想。有很多资料都是易彬长期以来收集的，其中有一些资料可能是第一次公开使用，这就为该书的厚重、扎实奠定了史料的基础。全书20章，600多页，46万多字，几乎做到了事事有来源，处处有思考，可以看出作者为此所花费的心血。在快餐式、功利性、浮躁化的学术氛围中，如果不是对传主真正喜欢，不是对历史、学术心怀敬意，如果没有长期的积累和思考，如果不是对某些流行的风气具有良好的“抗感染”能力，要写出这样的书，是很难的。但是，正是因为有难度，这样的书才值得我们关注和珍惜。

　　易彬在该书的后记中说：“20世纪的文化语境盘根错节，复杂难辨，传记（也包括年谱）类著作很有必要突破传（谱）主的单一性文献的局限——突破的力度越大，越能呈现出广阔的传记知识背景，也就越能呈现出复杂的时代面影。”打量传主的人生，必须要回到历史中。而历史其实是回不去的，所以只有通过丰富的历史信息来进行重构，还要结合传主的经历、教育、交游等来寻找其思想、情感的生成背景。面对这种状况，易彬对各种史料进行了细读、甄别、推敲，让传主置身于历史的现场，但即使这样，有些事情还是难以获得准确的判断，这样就为读者的思考留下了一些线索。

　　一般的传记作品属于文学作品，有点类似于当下流行的非虚构，以讲故事为主。《幻想底尽头：穆旦传》似乎不是这样。作者在后记中对该书的预测和结果进行了这样的记载，“比起其他几本穆旦研究著作，这一本可读性更强些，没有那么多的学究气，但现在看来，这依然不是一本轻松的书。”因为在写作中，他总是“努力去追摹史家的笔法，而不做文学式的虚构与渲染。”按照作者自己的判断，经过多方面的尝试和努力，这本书最终“讲述了一位中国诗人并不顺畅的一生，也展现了一个风云变幻莫测的时代。”我们可以认为，这是一部个人传记，也是一部依托个人而展开的时代画卷。

　　这部书关注的是穆旦，但又不只是关注穆旦，在涉及穆旦及相关人事的同时，还涉及我们对现代知识分子的良知、担当甚至命运的思考；关键是，作者在讨论一些现象的时候，并没有给出我们期待的答案，只是根据史料或者事实提出了问题，最终的答案还需要我们自己揣摩。因此，阅读这本书，不但要了解穆旦个人的经历，还要了解历史，了解文化，了解知识分子在文化进步、民族复兴过程中所扮演的特殊角色。恰如穆旦在《出发》一诗中所写：“你给我们丰富，和丰富的痛苦”，这是诗人的人生感悟。其实，用心用情的好书，有时也是以这样的方式给我们提供了别样的阅读体验。

　　《幻想底尽头：穆旦传》是一部写得很慢的书，作者为此准备了很长的时间，而对于读者来说，它也是一部需要慢慢阅读的书，在了解穆旦的人生、艺术的丰富性，了解历史、时代的复杂性的同时，它还可以给我们快节奏的生活、浮躁的心态提供一点慢下来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