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兆言长篇小说《璩家花园》2024年9月由译林出版社出版,迅速引起文坛关注,位列素以“文学性、权威性、独立性”而知名的收获文学榜第二名,也被推选为我市“百本好书送你读”1月推荐书目。
《璩家花园》始终贯注着一种克制、难言而又挥之不去的悲戚与忧伤,读罢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故事以南京老城南曾经烜赫一时的璩家花园为背景,通过叙述几户普通人家大半个世纪跌宕起伏的人生际遇,描绘了一幅令人扼腕的人世画卷,谱出又一曲令人唏嘘的“人间词”。其中,璩家后人中民有和天井父子、独立养育5个女儿的李择佳、保守的老知识分子费教授、国民党军官遗孀江慕莲、命运多舛的阿四阿五等,他们让已经败落不堪的璩家花园又氤氲起浓盛的人间烟火气。
有人赞誉叶兆言的《璩家花园》是一部发生在南京老城南的《人世间》。小说无论是在时间跨度(1954—2019)上的宏伟结构创建,还是对社会历史与丰富人性的深度挖掘,都表现得游刃有余和真纯深厚。尤其是小说对中国当代不同历史时期时代轨迹的真实描绘,以及深沉而真诚的人生态度与历史使命感,都足以令读者折服。叶兆言声称这部小说是写给女儿的,即便作者有如此初衷,其意义也早已溢出预期。
作者真实描绘时代轨迹,一是通过显性的年代线索,二是通过具有时代性的符号,三是年代和事物背后的人、事交织。通过年代来表现时代轨迹,这形成了小说叙事的基本结构框架。每个年代独立成章,年代后有类似于副标题的提示,比如“第一章 1970年 祖宗阁,天井混沌初开”。所以从节奏来看,从第一章到第七章,基本上呈起伏往返的推进状态,第七章至终章,回归年代线性顺序叙事。这种直接以年代交错来牵线的写法似乎并不常见。读者可以轻松抓住某条线索,又避免了平铺直叙的平淡,从而给人以拙中见巧之感。作者善用时代性符号来与时代互文,比如“蝴蝶牌”缝纫机、邓丽君歌曲、气功热、下海、女排热、电视剧《红楼梦》热播、BP机、房价猛涨等,这些都能让读者会心一笑地产生共情。实际上,作者的人生态度往往寄寓在笔下的人物身上,任何有责任感的作家都有为时代立传的初心。叶兆言以极为细腻的笔触塑造了一群人物在中国当代不同时期的命运沉浮,这体现了他严肃而崇高的历史使命感。尽管他表明这部小说是写给女儿的,但恰恰又体现了他的这种使命感,因为“女儿”就是下一代的代名词,写给女儿,就是要把大历史真实地告诉下一代。
小说叙事的真谛是事随人走,而非人随事动,一切文艺创作中人是最为核心的存在。比如小说中的年代顺序,就不是为事而安排的,而是因人物命运和性格发展的需要而设计。所以《璩家花园》最大的价值是对人性本真的挖掘,以及表现不同时期真实的人性渐变。
可以说,《璩家花园》中每个人物都是立体、鲜活与真实的人。小说一开始就讲述少年璩天井误爬祖宗阁,看到郝银花与奎保男欢女爱的场景;天井一生对阿四真情相待,对可能不是自己骨肉的璩达也尽心抚养,不管阿四如何任性,他也都是逆来顺受,而且无论时代变化,他都不改憨厚本性。这难道是作者所暗示的一道人性的曙光?天井的父亲民有则不同。他年轻时风流潇洒,颇有女人缘,善良、好学、有才却不安分。他的性格是含混却真实的,也最能体现历史和人性的扭曲变异。从民有、天井父子身上,读者能看到作者对历史和个体的态度,情感节制却让人内心波涛汹涌。
人性的复杂在留过洋的费教授身上也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公正、理性、善良、乐于助人,也多疑、犹豫不决和见风使舵,传统和现代文化的矛盾在他身上有着充分的表现,也切开了特殊时期一个独特的人性视角。他还是一个不可或缺的纽带性人物,民有、江慕莲、李择佳等人因他的存在而让故事得以流动、多彩而合理。
作品对女性多持宽容与理解的态度,给了江慕莲、李择佳、阿四、阿五等巨大的叙事空间,同时也给了她们无限的人性松紧度,客观冷静的叙述让读者难以看出臧否。江慕莲为了找个男人做靠山不得不动用小心思;李择佳发现民有的钱不干净而拒绝下嫁;包括于静在内,读者从她们身上都能读出各自的不幸和无奈,从她们身上能够看到的只是人生、人性的冲突与交融。
作为曾经的先锋作家、南京文学代言人的叶兆言,其小说的叙事风格和艺术价值无须再做肯定性的评判,不过新作《璩家花园》还是能让读者眼前一亮。一是小说善于设悬念、埋伏笔,比如阿五精神失常后的失踪以及分尸案,就很能吸引读者读下去。只是小说中很多悬念并非都有下文或交代,费教授与江慕莲之间、李择佳与璩民有之间、奎保与郝银花之间,阿四的孩子和郝银花的孩子到底是谁的?阿五失踪20年期间到底经历了什么?有些读者能猜到,有些则完全是空白。二是作者写的是南京老城故事,但当读完后你会猛然醒悟,里面的人物或许就是你自己或你身边的人,小说里的故事我们很多人都似乎经历过,无论是关于历史的还是人性的。原来,叶兆言在《璩家花园》中写南京、写历史、写人性,也在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