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细雨霏霏的清晨,我撑着一柄伞漫步在重庆江津白沙老街,走着走着,就似曾相识,像回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乡。
雨中的白沙,街心石板温润,梯坎踩踏得近乎柔软。许是下雨,许是太早,街道清冷,人迹寥寥,两侧清一色的木门木窗多由一把把铜锁守护。
一盂一盂绣球、水竹、睡莲、菖蒲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很娴雅,很艺术,或悬于墙壁,或悬于窗棂,给静谧的老街增添了三两点亮色。
临街的房屋挨挨挤挤,从雕花窗棂窥去,隐隐约约,仿佛阁楼上、天井里有川剧青衣在轻扬水袖。若问老街年岁几何?那树冠遮天蔽日的黄葛树下深深镶嵌在老墙里盘根错节的虬根,就是白沙沧桑的见证。
一家门前货架上摆满了草莓饮料、果茶、可乐、抽纸、矿泉水,旁边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婆婆,蜗在躺椅上睡了。有游客拎一瓶水一包抽纸走了,当然没忘记扫码……
我猜想,白沙人的生活是从下午开始,夜色阑珊,才慢慢绽放出它的瑰丽来。
那天,我在白沙的时光里曲里拐弯地穿行了多久,老街就像电影胶片一样转换了多久。剪辑,叠印,组合,交替,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始终充盈着我的胸腔。
打我记事时起,故乡安徽破罡老街的青石板也与白沙一样被时光打磨得光滑如镜,斑驳的石壁上爬满了青藤与苔藓,一样的木板门窗,一样的茶香酒色,一样的诗意绵邈。只是那徽派齐檐封火的马头墙、小桥流水,和川渝大地依山就势拔地悬空而建的吊脚楼,还是有着些许差别。
那时老街没有电,夏天纳凉,家家门前摆上凉床竹榻。我喜欢与那些半大小子一起手握蒲扇捕捉流萤,闹得满街都是“呱哒呱哒”的木屐声。大雪纷飞的日子,是老街的休眠期,老人喜欢抱着孙子偎在火塘旁边。即便咸菜煮豆腐,也要烧上红泥小火炉,烫壶老酒,一家人围坐一起,尽情地享受着一屋子的盎然春意。
同样的石板路,同样的木板门窗,同样的蜿蜒曲折,同样的古朴静谧,同样因水而兴、以水滋养着繁荣着的老街,让我怎能不顿生对家乡老街的怀想?
最后一次回到破罡,街口那棵老梓树下下棋的少年已然陌生得“笑问客从何处来”。面对曾经熟悉的街巷,我忽然有点难过。我日思夜想的老街,当时没有给我带来相见恨晚的欢愉,却平添了物是人非的惆怅。
回到眼前,此刻,江风徐徐吹来,虽然听不见昔日的桨声欸乃,看不见“商贾云集,帆樯林立”的盛况,可白沙人记得,这里曾是横跨川渝黔的稻米集散地,盐业、酿酒业名震川黔。
“十里烟笼五百家,远方人艳酒堆花。略阳路远茅台俭,酒国春城让白沙。”这是一位清末诗人闻白沙酒香而作的诗。其实,闻名的岂止是酒?白沙曾汇聚了19所大中学校以及像梁漱溟、于右任、吴宓等大批文化学者。冯玉祥为抗战筹措经费,曾专程赴白沙走访。才女萧红也来过,在这里留下小说《孩子的讲演》《朦胧的期待》。
中午时分,想去江边一览吊脚楼风光,路过小巷一民居,见一白发老翁斜倚藤椅,掌心握一紫砂壶,一部翻开的线装书静置书桌,墙上挂着一尊古琴,他凝视远方,若有所思。
我想留下这美好的瞬间,却又怕惊扰了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