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白发,冒得比较早。
那个午后的最后一节自习,我靠在教室的窗下,六月的阳光照进来,照着课桌前50多个即将毕业的孩子。
他们的脸上发着光,他们的笑容散发着阳光的热烈,我看得着了迷。一甩头,感到自己的长发里有一缕针尖样的闪亮。
一个孩子帮我把头发扒开一看,发间竟杂有几根银丝,拔一根下来,从头到尾都是白亮亮的。
我假装若无其事地把余下那几根白发塞回发海里——我的头发确实很多,又多又粗——离老,还早着呢。
惊疑,却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下班回到家,揽镜自照,恨不能立即拔除殆尽。完工之后,再对着镜子一遍遍检查有无“敌”踪。
后来,我一次次地对镜自照,不为敷粉,不为描眉,只为拔掉那偶尔发现的一根全白或者半白的头发。
渐渐地,拔白发成了我的必修课。
在一次次的拔发过程中,我听见青春脆响如瓷,一片一片,一点一点,一缕一缕,浓稠的青春从发尖上离我远去。
二
我也到了中年。我其实不知道中年到底是个什么段落。
45岁之后,白发成了我额顶隐隐作响的潮声。
头顶,耳边,那些曾经的黑发,如同霜降之后不肯萎去的白草,在头皮上执着地旺盛着。
初时那种三五根,三五十根,散点分布的状态已不复见——如果那样,即便是扭酸了脖子、睁裂了眼角、紧咬了牙齿地去盯、去扯,我也还能扯下大多数来。
而现在,随着发际线的后退,我又叠加了深一层的恐慌:这样拔下去,有朝一日说不定会变成“地中海”的样式。
我去网店里花了几百块钱买来遮前额的各种发片,戴不稳,且戴着也觉得很假,那种“不是我的”的感觉非常强烈。
又去实体店里试假发套,还是戴不稳——我本身的头发很厚很密,全部塞进假发套里后,脑袋比平时大了一圈,浮肿的样子更不好向别人解释。
顶着半头白发在家里、单位、路上晃。晃得朋友、同事的眼睛看不过去,一个二个地劝说我去染:看起来会更年轻些。
于是,我悄悄走进了第一家染发店。店家的配方很独特:红酒、鸡蛋、一些粉末、醋……我边看边想,鸡蛋可以煎了配红酒吃,来口醋解腻。老板娘说“真可以吃”,然后她糊了我一头。
洗出来一看,美美的板栗色。但后续那个“大板栗”掉色严重。如是三番,洗了几回后,染的颜色也掉得差不多了。
第二次去了另一个地方。没有很复杂的配方,店员端了一碗调好的“羹”,把我的头发糊满。然后用一个罩子把脑袋罩上,通电后蒸。感觉像蒸了一个带毛的芋头。
水汽氤氲,香气四溢。30分钟后,“芋头”蒸熟了。满脑袋的汗、水,让人觉得那些养分全部渗进“芋头”里了,过不了几天,就可以长出绿油油的叶子来。
三
白发长得似乎比黑发更茂盛。月余,我的发根就长出了一厘米左右的白茬。在前面染成黑色的头发里,异常醒目。
我对这些白发束手无策,于是决定自己动手染。
夜静时分,我常于白茫茫灯下低头搅弄盆里染剂的浓羹。头发重新被这稠浊的药羹覆盖,如同夜幕垂落,遮盖了生活的某个角落,鬓角、头顶重拾一片崭新的黑密。
那刺眼的白茬暂时沉下了。
我以为我能坚持自己染下去,但是并没有。
我很是敬佩单位里那个姓唐的女同事,我喜欢她的倔强和特立独行:她和我年纪相仿,一头灰白的齐耳短发,醒目地在几百颗黑脑袋里游动着。
我又决定效仿,留了超过两个月,不行,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儿,觉得一出门,全世界的人都在看我的头顶。
于是我又换了一个招数,朋友代姐姐评价说叫“猫盖屎”——染的时候并不全覆盖,只拿棉签蘸了,涂抹白发的发根、头皮上的发面——底下的一律不管,让它想怎么白就怎么白。
我无比羡慕那些不白头的好基因,有时候看着身旁经过的漂染成“奶奶灰”或者是纯白色长发的小姑娘,心里会无端生出“愤怒”来:到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你才晓得!
前几日在江边长椅上,遇见邻座一位发色如雪的老太太,阳光下,雪白的银丝竟耀眼得如同被时间铸成的珍贵银币。
老太太怡然闲坐,眉目慈祥,完全没有我顶着白发的焦虑。
我瞧得出神,忽然觉得那每根银发都在微光映照下,流转着生命的坚韧质地——它并非衰颓的印记,倒更接近某种岁月交付的勋章。
我知道,那些白发,是时间烙下的印痕。
我知道,阳光下的银亮发丝,每一丝都是从心海尽头映照出来的、灵魂的纯净光芒。
我知道,我经历了最初发现白发的惊惧与不安,经历了人到中年的奋力遮蔽与抵抗,也将迎来最终与白发的和解,坦然迎向生命赠予的所有纹路与光泽。
我知道,白发不必羞惭更无须掩饰。
白发,一定会在某个时刻,被时间悄然点化为生命长河中的荣光。
我现在所迫切需要的,是有人和我“结盟”,给我与白发同行的勇气:白着吧,就让它白着,又能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