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溪的水性子急,哗哗啦啦的,像忙着去赴考;浮溪的水就平缓多了,悠悠闲闲的,像个散步的妇人。这两条水在镇子东头碰了面,不争,也不吵,安安静静地合在一处,成全了潼南双江古镇的这段传说。
早年间,陈爷爷的凉粉摊子支在老猪巷口的老黄葛树下,婆娑的树影,正好遮住日头;稀疏的光,恰好照着陈爷爷的微笑。陈爷爷很勤劳,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木桶到浮溪边的水井边担新鲜的井水,说那水有骨气,做出来的凉粉“站得住”。
他的凉粉与众不同,豌豆淀粉在柴火灶煮沸的沸水里搅成透明的糊,倒进青石槽里,底下淌着浮溪的活水,这么一冷一热,凉粉便带了山岩的清气,又得了流水的柔韧。
切凉粉是门手艺,铜刀在手里微微颤动,粉条就瀑布似的散开来,条条透彻、分明。浇头更是讲究,红油定要用范家高坡的山花椒炼,麻而不燥;醋是浮溪边的野山楂酿的,酸中带甜;再撒一把炸得焦脆的黄豆、花生,咬在嘴里咯嘣响。坐在溪边黄葛树下的条凳上吃一碗,凉丝丝、辣乎乎、麻酥酥的,连汗毛都舒展开来,像是把两条溪水的性情都吃进肚里去了。
唐家肥肠的灶火终日不熄,老远就能闻到香味。肥肠要用猴溪井水翻来覆去地洗,用浮溪青石板压着,慢慢逼出油来。店铺的师傅姓唐,清朝时,唐师傅的祖父就担着挑子卖肥肠,吆喝声能传半条街。如今有了铺面,主菜“卤肥肠”的做法还是老规矩:十三味香料包在纱布里,文火炖上三个时辰,时辰少了不入味,多了又太烂。客人来了,现切现拌,淋一勺红油,撒一把香菜。吃得满嘴流油时,来碗用溪水点的豆花,原汤化原食,安逸得很。
唐师傅爱说笑:“我这肥肠啊,在猴溪洗过澡,在浮溪按过摩,讲究得很!”
童子鱼庄的老板“筲箕娃”是个妙人。他家的鱼要用香茅草捆了清蒸,蒸笼的缝隙里漏出香气,惹得过往的猫儿在门口打转。有时兴起,他会吟两句“西塞山前白鹭飞”。客人吃得高兴,他还要凑过来讲解:“这鱼啊,要小口小口地品。”
镇上的老人说,从前有位郎中,在双江镇住了一年,回去后写了本《溪食记》,里头说:“猴溪之食刚,浮溪之食柔,刚柔相济,乃成至味。”这话说得在理。你看那陈爷爷的凉粉,柔中带刚;唐家肥肠,化刚为柔;童子鱼,以柔克刚。每样吃食里,都藏着溪水的对话。
黄昏时坐在溪边的茶馆里最是惬意。跑堂的会给你泡“双溪茶”:猴溪井水泡的茶汤色清亮,浮溪井水泡的茶滋味绵长。就着一碟五香豆腐干,看夕阳把两条溪水染成不同的颜色——猴溪是金灿灿的,浮溪是红彤彤的,渐渐融在一起。这时,镇子里的炊烟次第升起,带着各家饭菜的香,在溪面上飘着,分不清是猴溪的,还是浮溪的。
想起一句话:“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这双江的烟火,到底是两条溪水养出来的。猴溪给了它筋骨,浮溪给了它韵味,这才有了这些说不尽、道不完的滋味。
前段时间回老家,照例和老友去泡了一回“天然茶馆”,临走时,茶馆老板送我一包本地茶,笑着说:“带回去喝,水里加一撮我们这儿的土,就是双江古镇的味道了。”
这才明白,原来水土二字,从来都是分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