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热浪一阵接一阵。梁平区文化馆的排练厅里,几位梁山灯戏大咖正挥汗如雨。
“眼神还要再‘钓’一点。”76岁的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阙太纯边说边比划,一个拧身、一个眼神,满是戏。他对面是62岁的彭雪莲和68岁的陈尚忠,这两人正为一个细小的身段、一句唱词的韵味,反复“磨”着。
十多天前,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考”——中国戏曲像音像工程武汉基地专业团队进驻梁平,为梁山灯戏《歌声嘹亮》《智送情报》《刻舟求剑》三部小戏,完成了一次高规格的影像录制。
从明代正德年间的薅秧歌,到2006年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再到此次被纳入这项国家级重大文化工程,这个土生土长的“草台小戏”,走了五百多年,终于走进中国戏曲的“国家相册”。
五百载,从田埂唱上舞台
梁平多稻。几百年前,每到薅秧时节,农人们扯开嗓子,你一句我一句,唱起薅秧歌。这便是梁山灯戏最早的“种子”。
到了明代正德年间,“玩灯”的欢腾舞蹈与“秧歌戏”的说唱故事一结合,便生了根、发了芽。“玩灯”指的是表演过程中的扭、拽、跳,讲究动作夸张;“秧歌戏”则唱百姓心头事,演邻里烟火情。
“两样一融合,梁山灯戏诞生了。”阙太纯说,他的父亲阙德芳,是下川东闻名的灯戏武生。阙太纯4岁学戏,14岁登台,这一唱,就是一辈子。“六十年啦,我演过的角色少说也上百了。”他感慨。
谈起这门艺术的“魂”,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彭雪莲张嘴就来——“嬉笑闹”与“扭拽跳”。“嬉”是活泼,“笑”是诙谐,“闹”是热烈;“扭”是身段,“拽”是力道,“跳”是节奏。
“老话说‘十灯九丑,无丑不成灯’,为啥丑角多?因为咱老百姓看戏,就图个乐呵、图个亲近!”她告诉记者。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个看似“土气”的地方小戏,竟在数百年间形成了自南岭到秦岭、纵横几十万平方公里的“梁山调腔系”,影响了全国11个省区数百个县的几十个戏曲剧种。
近年来,梁平已收集整理出100多个传统剧目、40多段经典唱腔。2018年,大型梁山灯戏《好人邓平寿》作为重庆唯一入选剧目,登上了北京梅兰芳大剧院的舞台。
如今,梁山灯戏的奖杯摆满了文化馆的柜子——全国“群星奖”、重庆市“五个一工程”奖……此次入选的三部剧目,都是斩获市级及全国群众文艺奖项的标杆之作。但阙太纯心如明镜:“奖杯再多,不如让更多人看到灯戏、记住灯戏。戏,是演给人看的,不是锁在柜子里的。”
两天一夜,一场“光影大考”
今年3月,文化和旅游部公布2025—2026年度中国戏曲像音像工程入选名单,这是中宣部指导、文化和旅游部组织实施的国家级重大文化传承工程,梁山灯戏《刻舟求剑》《歌声嘹亮》《智送情报》三部剧目全部入选,该区文化馆馆长王泽亮难掩激动,“一个县级小戏种能一下子‘中’三部,实属难得!”
7月24日清晨,21人的专业团队带着一卡车设备抵达梁平,标准与电影拍摄别无二致。三天工期,梁平独占两天。
“一上场就来劲。”陈尚忠在《歌声嘹亮》里演“左大爷”。为演好这个角色,他从去年2月一直“磨”到10月,硬是练得手脚青紫、脱了几层皮。《刻舟求剑》里,他摇身一变成了花花公子王二醒。录制时,导演反复提醒:“眼神再色一点。”他一乐:“包您满意!”《智送情报》里,他又“自毁形象”演一个丑角看守。他说:“灯戏的精髓就在这‘丑’上,冲突越激烈、表演越夸张,味儿才越足!”
三部风格迥异的戏,两天一气呵成。彭雪莲透露,虽是演了无数遍的熟戏,但接到入选通知后,全团顶着三伏高温,周末无休地打磨。“每一个字、每一句唱腔,都得像新米一样细细嚼。”她说,《智送情报》里,一段小萝卜头狱中与蛐蛐对话的戏,没有对手,全靠表演,“情绪稍过就假,不够又薄。”
最让人揪心的是阙太纯。他在《刻舟求剑》里演老艄公,台词不多但身段繁复。排练期间,老伴心脏不好正住院,他白天在排练厅挥汗如雨,晚上赶回医院陪护,两头忙。
录制结束那天,导演组对三位老演员说:“你们,演得真不错!”一句话,让三个加起来两百多岁的老人,眼眶热了。
灯还亮着,人不能断
大戏落幕,忧虑却在心头升起。
“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没个十年八年磨不出来。”王泽亮直言不讳,但年轻人学了没编制,待遇上不去,留不住人,“中青年梯队培养,是眼下最大的痛。”
唱腔设计人才更是濒临断档。在梁平,能独立完成唱腔设计的不到10人,其中两位已年近八旬,六七十岁的有几位,中年只剩王泽亮、阎乔等寥寥数人,青年一代几乎是白纸。
打击乐人才也同样告急——能精准配合演员表演的司鼓和下手,目前只有谢红军和谭周远两位老将撑着。去年,区里好不容易筛了10名中青年,办起打击乐培训班。
传承人正在老去。国家级传承人两位,市级六位,最年轻的也已过知天命之年。“今年播下种子,十年后才能看到有没有收成。”彭雪莲的话里,透着深深的忧虑。
梁平没有坐等,而是用“进校园”来应对。一套融“扭拽跳”“嬉笑闹”于一体的梁山灯戏操,已纳入全区中小学课间操。西苑小学、梁山小学等学校选送的《智送情报》等剧目,连续6届获“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最佳集团节目称号。全区已培育出5所“全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艺术传承学校”。
2017年,梁山灯戏剧团重新挂牌,与梁平职教中心合作,编纂校本教材,从中学阶段开始系统培养编创人才,每两年举办一次剧本创作大赛。
这些年,阙太纯已正式授徒17人,向中小学生传授技艺上千人次。他常说:“梁山灯戏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我们有义务一代代接下去。”彭雪莲、陈尚忠也时常走进校园传授技艺。
“能想的法子我们都在试。”梁平区文旅委文化体育科科长彭良香说,梁山灯戏已纳入全国濒危剧种扶持,下一步必须闯市场,通过演出本身的生命力来培养人、吸引人、留住人。
从田埂到舞台,从舞台到银幕,梁山灯戏走了五百多年。接下来怎么走?每一个梁平文艺工作者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灯还亮着,人,绝不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