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人物名片 林檎,90后,理工男,自由撰稿人。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散见于《人民文学》《收获》《当代》《花城》《十月》等。曾获“伏笔计划”首奖、第十届华语青年作家奖、第十三届储吉旺文学奖。2026年,首部中短篇小说集《药师变》出版。 |
“网络上流行一句话叫‘被看见’,是这样的,当我们都还寂寂无名的时候,希望写作理想能够被看见,其实无需夸赞也不必安慰,看见本身或许就是我们继续书写的全部力量……”
白T恤、黑框眼镜、皮肤黝黑、剪得极短的头发,林檎的外表似乎更接近他“理工男”的身份。
7月20日上午,中国作协“作家朋友,欢迎回家——作家活动周”活动在京启幕,全国各地38位中青年作家齐聚一堂,来自重庆的林檎作为作家代表发言。
从“素人写作”到斩获“伏笔计划”首奖、第十届华语青年作家奖,林檎用了10余年时间。
一个数学痴迷者梦想的破灭
林檎是一位“新重庆人”。1993年出生于湖北房县的他,读小学时痴迷数学,立志要解决古希腊三大几何难题之一——三等分角。他甚至将自认为有重大突破的图解刻在石头上,埋进一个洞穴,期待未来被考古工作者发掘出来。
初三上学期学完二次函数后,青涩少年突然发现自己做不了数学家,在“改变世界”的梦想破灭这件事上,他郁闷了挺长一段时间。但他仍然喜欢理工科,读了长安大学机械设计制造及自动化专业。
林檎文学上的起步,是在临近高考时。
彼时,同学都在紧张备考,他对自己大概能考上什么样的大学很清醒,反倒轻松起来。一天,他第一次走进学校的图书馆,发现一本《西方现代派小说选》,“从这本书里,我头一回知道《百年孤独》,也才大概知道小说是怎么回事。我凭空想象着这部巨著,眼前浮现出一座深宅大院,台阶上布满青草痕。这样的想象,对我极具吸引力。于是,当教室里挂出高考倒计时,我则一下子抓住高中时代的尾巴,写了两三篇或许算不上小说的东西。”
“蜿蜒的河面上,几支桨打破了宁静。”这是林檎写下的第一篇小说的第一句话。小说的名字叫《箜篌演义》,回头来看,林檎觉得它有点故弄玄虚。
可十几年前那几支桨板荡起的波纹,至今仍在回环往复。
大学里,林檎一边学习机械类的学科知识,一边开始大量阅读并持续写作。一位学长带他在书架上认识了余华,“《在细雨中呼喊》应该是帮助我建立小说观的作品。”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2016年,大学毕业的他来到重庆,在一家单位的宣传部门从事摄像工作。
这一干,就是10年。
工作繁忙,他依然利用业余时间写作,用他的话来说:“生活向你展示强力的时候,别拿头硬顶啊,你就拿它们在自己这里兑换一些缓释剂。”
一位叫林檎的少年“横空出世”
林檎的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装着他从高三开始到现在正在创作的小说,每一篇都有编号,目前编号已经到了132。
用一个文件夹来存放自己的稿件,林檎说,这似乎是个关于“积攒”的个人癖好,电影票、火车票、马拉松号码布,他都喜欢把它们攒起来。“时光流逝,容易遗忘,它们更像是在标记我的人生。我相信一切书写终将被看见。”
他的写作方式也很“理工科”,就像车间造机器,先看看仓库里有什么材料,然后下料、车零件、组装。有时候甚至不是从头到尾线性书写,而是想到某个场景就先写下来,然后进行连接组装。有时甚至先想好了大结局,再往回倒着写。最后调试质检,就算完成。
成名作《药师变》是这个文件夹中的第89篇,写于2022年3月。2024年,《药师变》从1455篇作品中脱颖而出,成为获得《鲤》杂志“伏笔计划”首奖的三篇作品之一。
“伏笔计划”的评选采用全程匿名编号参赛制度,所有投稿经初筛后隐去作者信息,以编号形式提交评委。这为许多寂寂无名的写作者提供了机遇。
评委对《药师变》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这部作品是“融合类型文学与严肃文学特质的实验作品”。
而这篇小说的创作灵感来源于林檎多年前的一次大足石刻之游。
彼时,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林檎去了大足石刻一个相对来说人迹罕至的点位,在那些孤独的洞窟,他见到不少没有头的石刻造像。
返程路上,他的想法就开始一路狂奔:那些造像的头都去了哪儿了?其间发生了什么?短篇小说《药师变》就这样诞生了。
《药师变》获得“伏笔计划”首奖之后,林檎的文学之路似乎开始“开挂”,他的名字频频出现在文学期刊上。
事实上,在此之前,他经历了漫长的投稿、被退稿过程。究竟被退稿了多少次?林檎说,在“海投”尝试中计算退稿次数已经没有意义,因为完全数不过来。但这,并不影响他继续写、继续投。
2025年,凭借短篇小说《张黑女》,林檎再获殊荣,斩获第十届华语青年作家奖短篇小说奖,令他更受瞩目。
有评论家表示:多年以后,但愿读者还能记得,2025年,有一位叫林檎的少年“横空出世”,从此走向了文学的远方风景。
一群普通人塑造一座城
今年4月,林檎的首部中短篇小说集——《药师变》由“号角NewFolder”出品、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格非、路内、曹保平、张悦然、孔亚雷、黄昱宁等名家联袂推荐。
全书由7篇中短篇小说构成。故事背景设定于一座多雾、多梯坎、多江风的江城,主要人物多为守庙人、保安、殡仪馆乐手、养路工等寻常职业者,描绘了他们在逼仄街巷与陡峭地形间遭遇的荒诞与执念。
林檎偏爱那些存有执念的人,他从菜市场、公交站、小区保安亭里捕捉普通人身上的闪光点,发掘他们身上“伟大的传奇”。他写过机场的驱鸟员、小区保安队队长、景区小卖部售货员、兼职网约车司机等,“我相信通过这些普通人组成的群像可以塑造一座城市。”
山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董晓可认为,林檎的小说有着对平凡生命的温暖书写。《药师变》中的乔山,为世俗财富与地位浮生幻想缠绕,一度产生轻生念头,却在一碗热面、一场大雪中,感受到了生命的温度;《背锅儿》中的老雒,驼背、被人嘲笑,却用最纯粹的善良与仗义,守护了一个孩童的童年世界……还有诸多城市角落里的普通人,他们有挣扎又有坚守,陷入惆怅又怀揣希望,坚守尊严与爱意。
林檎笔下的“江城”其实融合了很多地方的特点,主要是他湖北的老家县城、神农架林区,当然也有重庆。
来渝10年,他差不多可以说一口标准的重庆话了。近年来,他尤为切身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坡坎巷陌、火锅美食、麻辣鲜活的市井语言,都为他的写作提供了丰厚土壤。
在林檎看来,文学作品亦可通过“山城空间”,折射人性的起伏。“目前我还不敢说自己是用文字书写重庆,而是用文字追赶重庆。”
今年春天,林檎辞掉上了10年的班,在自我介绍中,他也将“业余写作者”更换成了“自由撰稿人”。
他说自身的经历只是个例,工作与写作也未必就是相互矛盾的,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
他在短视频里见过新生儿的抓握反射测试,“难以想象那么小的两只手,会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我想我也找到了自己掌握生活的抓手,那就是写下去,一句接着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