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前语
0.007秒,何其短暂,大约只是人类一次心跳百分之一的时长。
0.007秒,新疆的电,跨越2260公里山河,到达重庆,让西北的风、光、火电,在须臾之间点亮巴渝大地的万家灯火。
这,便是哈密至重庆±800千伏特高压直流输电工程(以下简称“疆电入渝”工程)。
它起于新疆哈密的巴里坤换流站,途经甘肃、陕西、四川,止于重庆的渝北换流站。
作为我国“西电东送”战略的标志性工程,2026年6月10日,“疆电入渝”工程迎来投产送电一周年。
一年来——
重庆累计消纳“疆电”210亿千瓦时,可满足约619万户三口之家一年的用电量;
缓解重庆制造业夏季用电紧张,工业电价每度降低约2分钱,仅汽车生产企业就年省约1亿元;
推动渝企购买“绿电”、增强出口竞争力,同时带动新疆风电装备制造产业发展;
…………
重庆需要这0.007秒的跨越,它让山城的夏日更安稳。
这0.007秒的跨越,连接的也不仅仅是新疆与重庆的地理距离,更是两地资源互补、产业协同、命运与共的发展纽带。
近日,国家电网重庆市电力公司90后员工、作家周睿智从重庆出发,一路向西,赴甘肃、新疆,追寻电的来路,记录下戈壁新风、丝路变迁与区域协同发展的所见、所感。
个体记录可能细碎、微观,却真实、鲜活,饱含着大地之上蓬勃生长的力量。
1
过玉门,电从风和光中生出
古人往西走,是走丝绸之路。
驼铃出长安,过河西,抵敦煌,出玉门,进西域。那时路上走的是绢帛、茶叶、瓷器、香料、马匹,也走着信件、佛经、乐舞和人的命运。
今日再往西走,路上见到的景物变了,风机、光伏板、定日镜、换流站、特高压铁塔,成为新的路标。
古人仰赖的驼队和关隘,已随时间沙化。可若把时间拉长一点看,内里的道理并没有变:辽阔的国土上,总有一些地方拥有另一处地方急需的东西;总有一些路,把远方变成彼此。
车一路西行,山势渐低,天空渐高。过了陕西,进了甘肃,天地的颜色慢慢变了。
重庆的绿是密的,是层层叠叠压到眼前的绿;甘肃的绿却常常是一条线、一片斑、一棵树,是在黄土、戈壁和远山之间努力站住的绿。
越往河西走,云影越清楚,风也越有性格。它不像重庆江边的风那样潮润,而是干净、锋利,吹在人脸上,如同一只手把纷乱的念头一层层掸去。
在这条路上,玉门市出现了。
玉门这个名字,古老得如同一块从汉代风沙里拾起的瓦片。小时候背诗,背到“春风不度玉门关”,总觉得那是天边,是边塞,是羌笛,是离愁,是古人回望中原时眼底的一点水光。
后来才知道,地名在历史里会不断移位,玉门关是一回事,玉门市又是一回事。但名字里的“玉门”二字,总会把人的心带到更远处去。
古代中国向西打开门户,靠的是脚力、马力、驼队和一代代人的胆气。如今,真正的玉门不只在诗里,也在现代工业史里。
它曾经是石油城,是新中国石油工业的重要摇篮、“铁人”王进喜的故乡。那些年,黑色的石油从地下被采出来,像大地深处送上的血液,支撑着工厂、城市和国家建设。
许多年轻人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把青春交给井架、钻机和戈壁上的风。他们在这里成家,孩子在这里出生,学校、电影院、商店、医院、澡堂一一建起来。
一座城市,因为地下的油而有了心跳。
但石油不像风,刮完一阵还有一阵;也不像日光,夜里落下,明天还会升起。到了后来,老玉门渐渐安静下来。它更像一个为时代燃烧过的人,忽然到了沉默的年纪。它曾把自己的油献出来,把自己的青年献出来,也把许多家庭的骄傲献出来。后来,当热闹退去,井架渐少,人口外迁,留下来的那些石油工人、小店老板、修车师傅、食堂阿姨,仍然在工作和生活着。
从老玉门到新玉门,有40多公里的路程。路并不算远,感觉却像穿过了一条时间的通道,到达了另一个时代。
新玉门宽敞、整洁、明亮,道路舒展,楼宇规整,街边有新植的树,风从路口吹过去,带着一种开阔的劲头。饭馆里有人说着项目,宾馆门口停着工程车,路边能看见和新能源有关的企业标识。
过去玉门靠地下的油,如今更多地仰望天上的风和光。
出了城,风力发电机在戈壁上一排排站立,像白色的树林;光伏板铺展开来,又像一片片蓝色湖泊。人们开始向风取力,向光借火。
这是一种很有意味的转换。
老一代玉门人听惯了抽油机泵的声音,新一代玉门人则听惯了风机叶片切过空气的声音。
过去工人上班,去的是井场、炼厂,现在许多年轻人去的是风电场、光伏电站、装备制造车间和运维中心;过去油从地下出来,装车、炼化、运走,现在电从风和光中生出,汇入电网,奔向远方。
新玉门源源不断的清洁电力,先供给甘肃各地;产能富余之时,便汇入“疆电入渝”能源通道,奔赴千里之外的巴渝大地。
能源的形态变了,人的劳动仍然在。只不过,劳动的姿势从弯腰向地下,更多地变成抬头向天空。
我更愿意把玉门看成一扇门。一边是昔日奔涌的油气,一边是今日浩荡的风光;一边是资源衰减带来的阵痛,一边是绿色发展迎来的再生。
风吹过两者之间,带来的不是遗忘,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记录。
2
抵哈密,电光石火般的奔赴
继续往西,甘肃的戈壁更显辽阔。
位于敦煌城西的熔盐塔式光热发电站,带来的是另一种震撼。这里并非“疆电入渝”工程的途经点,却是把光变成电的先行者,国家首批光热发电示范电站之一,具有标志性意义。
远远望去,那座260米高的吸热塔立在戈壁上,阳光被1.2万余扇镜面一束束反射到塔顶,那里明亮得像白昼凝成的火,几十里外也能望见那夺目的光。
古代敦煌的光,在洞窟里的壁画上,在飞天衣带的颜色里;今日敦煌的光,落在镜面上,汇向吸热塔,把矿物盐熔化,变成可以存储、可以调度、可以在夜里继续释放的热能,这是一种独具匠心的储能方式。
一个地方,两种光芒,中间隔着千年,却同样证明着人类面对荒漠时的创造力。
我站在戈壁边上看那座塔,心里想起莫高窟里的油灯。
很久以前,守窟人用一点点灯火照亮壁画,照亮经卷,也照亮漫长岁月里的孤独。今天,工程师和运行人员在集控室里看着屏幕,用另一种方式守着光。他们守的不是洞窟,而是一套复杂的系统;不是怕风沙吹灭灯芯,而是要让聚光、吸热、储热、换热、发电每一个环节稳定运转。
古人把光留在墙上,今人把光送进电网。前者成了文明的记忆,后者成了现实的供应。
这种“把光存起来”的能力,本身就带着诗意。
太阳白天照在戈壁上,晒得人睁不开眼;如今被一面面镜子收拢,被一座塔接住,被熔盐暂存,夜深之后还能推动汽轮机转动。荒凉之地不再只是荒凉,它开始为远方城市的夜晚发光。
人类的进步,很多时候就藏在这样的转念里:从抱怨风太大,到把风变成电;从忍受太阳太烈,到把光变成能量;从认为戈壁无用,到发现戈壁有无穷的风、光和空间。
再往新疆哈密市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去,天更高,云更低,路也更长。
巴里坤这个名字,一听就有边地的辽阔。山、草原、戈壁、村镇、牛羊、路边的瓜摊,都在视野里慢慢展开。
哈密瓜已带着清甜的水意,刀一切开,汁水就亮出来。那种甜不是腻的甜,而是被日照和昼夜温差慢慢养出来的清。一路奔波后吃上一块,人的舌头先醒,心也跟着静下来。
也就是在这里,我对“疆电入渝”四个字有了更具体的感受。
它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条实实在在的能源大动脉。一头连着新疆哈密巴里坤,一头连着重庆的渝北换流站。沿线经过戈壁、山地、河谷、村庄,铁塔一座接一座,风电、光伏、光热等清洁能源汇集,经过换流和输送,跨越2260公里,到达长江上游的重庆。
两地之间存在天然光照时差。重庆迎来用电晚高峰的时候,哈密的太阳还挂在天上;山城湿热难耐的时候,新疆的风还在戈壁上奔跑。经度差、资源差、负荷差,通过庞大的工程建设,形成了互补。
站在巴里坤附近看这些设施,会感到一种很大的尺度。特高压铁塔高大,换流站规整,电流看不见,却有一种电光石火般的奔赴。
巴里坤换流站坐落在三塘湖戈壁深处,像一座从风沙中生长出来的钢铁城。远看,它并不喧哗,秩序严整;近看,才能感到它内部的宏大与精密:14台±800千伏换流变压器安放其间,每一台都像沉默的“心室”,把附近汇来的电能整合、变换,再推向远方。
过去我们说“西电东送”,常常想到的是把电送到需要它的地方。现在更应该看到,它也把机会送回了提供能源的地方。
这,很重要。
一个地方提供能源的同时,也可以留下税收、岗位、道路、厂房、培训、服务业和新的生活期待。对新疆来说,这不是把风光白白送走,而是把资源优势变成发展能力;对重庆来说,也不是单纯“拿来”,而是在更大范围里完成一次互济。
我在路上遇到一些普通人,他们让我的这份认知变得有温度。
服务区里开货车的司机说,现在这条线上的活儿不少;县城小饭馆的老板娘说,项目多的时候,店里午饭翻台快,过油肉拌面和炒拉条子卖得格外好;年轻的运维人员说,自己以前想去内地打工,现在在家乡附近也能有稳定收入;瓜摊上的老人不太关心“特高压”这样的技术名词,却知道路上车多了,外地人多了,瓜卖得快了,隔壁手抓羊肉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了。
宏大的工程到了百姓那里,常常是一碗面、一间客房、一份工资、一笔瓜钱。
3
回重庆,今晚有风,微凉
我常想,重庆需要来自新疆的这度电,需要得很具体。
我的这次出行,是为“疆电入渝”工程作实地勘察和采风。说是勘察,听起来像一件很硬的事,铁塔、换流站、线路、容量、通道、负荷,每一个词都带着金属的声响;说是采风,又像一件很软的事,风从戈壁来,带着沙,带着草籽,带着人的口音和日子里的烟火。
我带着本子,也带着一个重庆人在盛夏里本能的期待:想知道,远在新疆哈密巴里坤那片辽阔土地上启程的电,究竟怎样翻山越岭,来到我们那座湿热、喧闹、用电如潮的城市。
重庆的夏天不是抽象的。它在朝天门的坡坎上,在沙坪坝的树荫下,在两江新区工厂的流水线上,在南岸小区的电梯里,在九龙坡夜市的冰柜旁。电力紧张的时候,城市会明显绷紧神经。商户担心冰柜化冻,老人担心夜里睡不好,医院和轨道交通更不敢有丝毫闪失。
对许多市民来说,“疆电入渝”也许只是新闻里听过的词,可当夜里空调稳定运转,当工厂订单按时完成,当电梯照常上下,当孩子在凉爽一点的屋里熟睡,这条远方来的电流,就已经进入了生活。
电流抵达重庆的第一落点,是渝北换流站。它位于北碚区大湾镇一带的山岭间,站区面积约40个标准足球场。
若说巴里坤换流站像戈壁上的送端心脏,渝北换流站则像山城胸腔里新安放的一颗强劲心脏。
来自新疆的直流电在这里完成转换,汇入重庆500千伏电网,再沿着城市和乡村的血脉,进入工厂、商圈、小区和千家万户。
我愿意把两端的换流站看作这条能源通道的两个呼吸口。巴里坤一端,吸进的是戈壁的长风、天山北麓的日光,还有火电与储能提供的灵活调节能力;渝北换流站一端,呼出的是山城夏夜的一点凉意、车间里连续运转的产线、医院走廊里稳定的灯光、江边楼宇中如星河一样的窗。
这正像我在哈密吃到的那块瓜。
瓜长在新疆,甜在舌尖;电生在戈壁,凉在山城。瓜的甜来自遥远土地的日照和温差,电的清洁也来自遥远戈壁的风和光。这种感受,让我对“互通有无”四个字有了新的理解。
古代中国讲车同轨、书同文,也讲道路通则百业兴。今天的“通”,已经不只是驿道、河渠,还包括电网、数据、物流和市场。
工程的意义,不只在电流抵达的那一瞬间,还在于它重新组织了空间:让新疆的戈壁与重庆的灯火产生联系;让西部的资源优势,同西南的产业制造、民生消费、绿色转型彼此赋能。
在巴里坤,我曾想象那股电流出发的样子。它无声无息,却浩浩荡荡;它不带行李,却穿越山河;它没有颜色,却把城市点亮。
我的脚下是新玉门整洁的道路,风电装备车间里年轻工人的安全帽,饭馆收银台前排队结账的项目人员;是巴里坤瓜摊上切开的瓜,公路边被风吹得翻起衣角的牧民,换流站外巡检人员鞋底沾上的尘土;也是重庆夏夜楼房里一盏盏亮着的灯,母亲给孩子盛出的一碗绿豆汤,江边老人说“今晚还好,有风,微凉”。
有地气的能源故事,才真正动人。因为能源从来不只是能源,它是人的生活方式。
重庆城市的发展,也因为这条能源通道多了一重保障。它缓解了重庆制造业夏季用电紧张的状况,充分释放产业发展潜能。
位于沙坪坝的重庆市旺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生产车间内,一派忙碌景象:100余条现代化生产线满负荷生产,保障国内外订单供应……
这度电最终落在产业里,就是一条产线不停摆、一批订单按期交、一辆“重庆造”新能源汽车拥有的绿色底色。
傍晚时分再看戈壁,最容易生出感慨。太阳低下去,风还在吹,铁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行行写在大地上的字。
车窗外偶尔有村庄,有树,有羊群,有人在路边慢慢走。远处的风机转得不急不缓,像是在替大地呼吸。那一刻,我觉得“现代化”这个词,并不一定总是轰鸣的。有时候它很安静,只是一根导线越过山脊,一面镜子转向太阳,一个年轻人从外地回到家乡工作,一家小店夜里多亮一会儿灯,一座山城在盛夏少一点焦灼。
古人说春风不度玉门关,那是边塞诗里的苍凉。今天再走玉门,我却觉得风早已过关。它从哈密来,不仅过了玉门,还沿着银色的线路越过千山万水,进入巴渝。
它不再只是吹动杨柳的春风,也不是卷起黄沙的朔风;它变成电,变成光,变成城市夜晚的一丝凉意,变成普通人生活里不必言说的安稳。
想到这里,我总会想起那块哈密瓜。刀锋切开青皮,清甜的汁水滴落,在阳光下闪烁。那一口甜,来自远方,却落在眼前;来自土地,也来自时间;属于吃瓜的人,也属于种瓜、运瓜、守电站、架铁塔、建城市的人。
这也许就是我此行最大的触动,风过玉门,电入巴渝。一路山河辽阔,一路人间灯火。
愿这清甜不只属于一个夏天,也属于更长远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