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岁老党员席慧馨:优秀不是尽头,是奔头!
第008版:两江潮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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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特别策划
101岁老党员席慧馨:优秀不是尽头,是奔头!

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赵欣

  席慧馨在家中阅读。

  席慧馨珍藏的“光荣在党50年”和“从事新中国文艺工作六十年”纪念章。

  年轻时的席慧馨。

  席慧馨出演的《八宝公主》剧照。

  席慧馨出演的《夺印》剧照。

  (本版图片由记者李雨恒摄、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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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名片

  席慧馨,京剧演员,工青衣。1925年生于江苏兴化,9岁学艺,11岁登台,1949年入川,1951年参与创建原万县市京剧团,195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原万县市京剧团副团长、党支部副书记,万县地区剧协副主席,荣获四川省劳动模范、重庆市道德模范、“重庆好人”“感动万州十大人物”等称号,培养出程联群、董玉媛等京剧名家。

  黄昏时分,雨渐渐小了。窗外,夜色正静静地铺开。

  站在24楼阳台远望,一眼就能看见万州北滨大道堤岸下的长江。

  大江东去,昼夜不息。江对岸有起伏的群山,空蒙的山间氤氲着水汽,纱笼一般,如梦似幻,山林和屋舍隐现其间。

  山水如画,散发着万千气韵,让人想起“对潇潇暮雨洒江天”的词句。

  无论下雨还是天晴,家门口的这幅江山画卷,都让101岁的席慧馨百看不厌。

  “每天起床之后,妈妈都喜欢来到阳台,看看长江。”女儿席学红说,母亲的这个习惯,从搬来新家就开始了,“哪怕现在腿脚不利索了,她也要我们搀着,一步一步挪到窗边。她就那样远远地看着,像是在跟长江说着什么。”

  “活了一辈子,现在是我最高兴的时候,冻不着、饿不着,住在高楼大厦,电灯电话,每天还能看到长江,多美啊!”席慧馨拉着我的手,笑着念叨。晚年的塌中(戏曲界行话,指嗓子变坏)让她嗓音有些沙哑,一口京腔却依旧地道。

  老太太头发花白,肤色红润,眼神清澈,身着一件豆沙绿花边领衬衣打底,套一件驼色开襟羊绒衫,背靠沙发,坐姿端正,格外精神。

  面前的茶几上,一本厚厚的老相簿摊开了,泛黄的照片里,年轻的她面容清丽,扮相秀美。不难想象,这位曾经享誉川东的大青衣,当年是何等风采奕奕。

  席学红知道,在母亲心里,长江的意义,远远超越了一条大江本身。

  长江见证了席慧馨的百余年人生,那是一段始于长江的漫长旅程——

  从南京到上海,到武汉,到宜昌……她9岁学艺,11岁登台,曾在旧社会跟随戏班子“跑江湖”,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辗转于长江沿岸卖艺讨生活,最远还曾去过香港;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几月,她和先生穿越峡江,逆流而上,抵达重庆。

  在重庆,因为不满国民党军队对演员的压迫,他们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脱险之后逃到万县(今万州),加入了京剧大家潘月樵之子潘鼎新的剧团;他们在万县迎接了解放,后来便定居于此,再也没有离开。

  “留在万县,是因为我平生第一次遇见中国共产党,党的干部劝我们留下来为人民服务,做文艺工作。”快80年过去了,席慧馨还清楚地记得人生的那场重大转折。

  那场转折不但让万州成为了席慧馨的第二故乡,而且还深刻地影响了她的思想,改变了她的人生方向。

  她遇见了共产党。在党的干部的关心和帮助下,她一点一点靠近党、了解党、热爱党。

  她全身心投入新中国文艺工作,参与创建原万县市京剧团,出任副团长。1958年,她成为新中国成立后,万县地区戏剧团体中第一位入党的党员。

  “唱戏的过去是‘下九流’啊,旧社会有句话说‘王八戏子吹鼓手’,谁都看不起,连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是党帮助我们翻了身,成为新社会的文艺工作者。”席慧馨有些激动,拍了拍胸口,“我也没读多少书,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党是人民群众的靠山,是真心实意地对人民好。所以从入党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要听党话、跟党走。”

  一份纯朴的感恩之心,化作了一辈子燃烧的信仰。

  入党68年来,席慧馨始终以自己是一名共产党员为荣,严于律己,乐于奉献。

  她德艺双馨,为人低调,1985年退休后,便从文艺界退隐。2018年初,93岁的她签署了遗体捐献志愿书。

  如今,耳聪目明的她依然每晚收看《新闻联播》,她也常常在想,可以“为党再做点什么”。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此番登门拜访,我们告诉席慧馨,想在“七一”前夕,向读者讲述她的百年人生传奇。

  她非常高兴:“我们的党105岁了,党的事业越来越好,我们的国家越来越好,各条战线的同志都在努力。我也要好好活着,我还想为党再做点什么呢。听党话,跟党走,优秀不是尽头,是奔头!”说这话时,席慧馨眯起眼睛笑了。

  12岁为梅兰芳跑龙套

  “我发现梅先生有个小毛病”

  旧社会唱戏的艺人,往往家境贫困,席慧馨也一样。

  她出生在江苏兴化乡下,父亲是船上打铁的,常年在江河流动,家里小孩多,生活压力很大。“我姑姑没有小孩,姑父叫孙传庭,在戏班子唱戏,老生老旦都能对付。于是,我被送给姑姑、姑父收养。9岁时养父就为我开蒙,入了梨园行。”

  唱戏本来是为讨口饭吃,但她慢慢就喜欢上了唱戏。“我可能有点天分,靠着耳濡目染,学会了不少戏,像《武家坡》这样的,都是听几遍就会了。于是我11岁时,养父就让我登台了。”

  那时小戏班子得互相搭着唱戏,游走各地。席慧馨跟养父在南京、上海等地唱戏,12岁那年,她到了武汉,遇到了梅兰芳,“养父被梅剧团请去搭戏,还让我给梅先生跑龙套,记得当时演老生的是奚啸伯。”这段往事,在梅兰芳后来的回忆文章《新汉口》中也有提及:“第四次(来汉口),一九三七年,又是在汉口大舞台,老生仍旧是奚啸伯。”

  12岁的小姑娘能跟大师演出什么花样?席慧馨笑了,“我仅仅是走过场,一句唱词也没有。先是《贵妃醉酒》,剧团人不够,需要演宫女的,大概我比较机灵,被选了进去,这个戏嘛我看一看就知道怎么演,不用说话,拿着宫灯跟着走就成。本来我在最后一个,那管事的看我聪明,就让我走第一个,打头阵啦,我很高兴。后来再唱《花木兰》,梅先生演花木兰,我就演他弟弟花木棣,我们挨得更近了,有时他还拍拍我肩膀,可惜也没台词啊。”

  “你问我紧张不?我可从小就没紧张过,哪怕第一次登台也无所谓,因为我看戏多啊,在戏班子长大,当然我也知道梅先生是个角儿,但也没什么可激动的,本来年纪也小。”

  梅兰芳的小动作没能逃过席慧馨的眼睛,“我发现梅先生有个小毛病,演员最怕嗓子坏嘛,他经常清嗓,可能他老觉得嗓子不舒服,没台词的时候就清嗓,那时没有麦克风,台下观众是听不到的。还有一次,梅先生演《太真外传》失误啦,旗子掉了,观众笑了笑,下戏到后台,梅先生就自我检讨,‘你们没砸,我倒砸了’,很诚实也很可爱。”

  但她就此喜欢上了梅派,“隔得那么近,我其实没有特意去观察他的唱念做打,但我喜欢他的路子,一开始学戏我养父教唱腔,西皮二黄反二黄几个腔都是固定的,梅派唱腔很舒服很优美,扮相大方,很不一样。后来我就经常听他的唱片,可我自己也买不起啊,就去街上听商店放的‘话匣子’,常常站在路边听得入神,暗自揣摩,学习梅派。”

  反抗包办婚姻

  “要我当小老婆?死也不答应”

  旧社会戏曲演员往往命运多舛,这在戏剧大家吴祖光的剧本名篇《闯江湖》中有着生动体现。这个作品取材于吴祖光妻子、评剧大家新凤霞早年的真实卖艺经历,讲述了旧社会小评剧班子的凄惨遭遇。他在创作谈里写道:“(小评剧班子)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他们每一年的三百六十天都挣扎在死亡线上;假如不是我亲自听到、见到这些死里逃生的活生生的人,我是想不出更编不出这样的戏来。”

  剧中有个叫小红的评剧演员,才16岁,因不愿嫁给官绅做小妾上吊自杀了。这遭遇,也曾差点发生在席慧馨身上。

  “原本我不姓席,我跟养父姓,他为我取名孙艳芳,因为在婚姻一事上的冲突,养父把我扫地出门,后来我跟着丈夫席上宾姓了席,慧馨两字也是上宾的父亲取的。”

  这桩往事让席慧馨至今意难平,“席上宾是我的同行,很有才气,不仅能唱,还能拉得一手好胡琴。但养父不同意我跟上宾结婚,他和养母想通过我的婚姻捞一票,张罗着让我嫁给国民党军官做姨太太,我坚决不干!那时我思想简单,一是认定了要嫁给同行,二是要一夫一妻!旧社会啊我看得多了,好些姐妹给人做姨太太,结果受气受骗,最后还是回来唱戏,甚至有的更惨。要我当小老婆?死也不答应!我两次以死相逼,养父也不松口,我只好自己跑出来了。”

  “跑出来之后我想找席上宾帮忙商量接下来怎么办,养父却狠狠地放出话来,你要嫁给他,就不许你跟我姓!我气坏了,说不姓就不姓!百家姓多的是,随便姓个什么不成?我一跺脚,什么戏服也不要了,连个唱戏的彩鞋也没带,就提个小箱子被养父扫地出门,跟着席上宾走了。”

  “到了席家那边,他们都知道我是演员,要我出来唱戏,我说我连姓都没有了,挂牌怎么挂呢?上宾的父亲席雅泉也问了我这问题。我给上宾说,我就姓席,跟你姓。至于名字,他父亲说,艳芳太俗气了。他是有文化的人,编了很多剧本,想了想就给我起名慧馨,我觉得挺好,于是定下来。这大概是1945年的事情,从20岁起,我就叫席慧馨了。”

  在万县迎来解放

  “我们被党接纳为文艺工作者了”

  夫妻俩婚后依旧搭班唱戏。席慧馨说,那时他们只是在江湖浮沉的普通艺人,对时局了解不多,隐约听说解放战争已经如火如荼,却也并不清楚解放军威武之师已一路南下,势如破竹,胜利在望。

  “1949年,我们在宜昌偶然碰到了国民党的第二军,军中有个女兵也是演员,她来劝说上宾和我随军表演。我本来不肯,我觉得我们自由惯了,跟军队多麻烦呀,没办法,上宾非要去,他大男子主义,我只好听他的。”

  他们跟军队上了民生公司的船,一路逆江而上,先到了涪陵落脚。“涪陵人少,偶尔演个戏也没人看。那时我已经有点小名气了,重庆城里的国民党部队就接我们去重庆演戏,我记得在朝天门上岸后,最早住在花园饭店,在一个小舞台开始唱戏。”

  在重庆,席慧馨他们得指望票房收入吃饭,但国民党军官却克扣他们的票款。“席上宾去争论,被抓了起来,我要求脱离第二军,他们不准,我争辩说我们没卖给你们吧,是随军演出又不是卖身,他们完全不讲道理,把我们塞进汽车关押到距离重庆城几十里外的地方。我气得直哆嗦,一个劲地怪席上宾,都是你要来的!”

  “我在监狱中绝食,上宾说,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我说你怕死你吃好了!看守也怕我饿死,极力劝我吃饭,我说我只吃我自己的饭,你放我出去我就吃!”席慧馨笑道,那时她并不知道,这就是在跟国民党抗争了。

  不久,他们想办法逃了出来,回到重庆后连夜坐船逃到万县,潘月樵的公子潘鼎新在那里有个剧团,他们打算投奔他讨生活。几天后,万县解放了。

  “整整四天,我不敢出门。”席慧馨说,解放军入城前,国民党反动派搞了很多反动宣传,说共产党坏话,“我那时不了解共产党,只敢躲在门缝后面。我挺奇怪,解放军来了群众敲锣打鼓欢迎,不像国民党军队来了,人们都害怕。但,我还是想回南京。那时万县没有正式的剧场,演戏就在竹篾房子里,观众席是一块块木板,剧场还有四个厕所,臭气熏天,后台稍微蹭一下,回家身上就有虱子。”

  共产党的干部,用真诚和耐心细致的工作打动了她,“工作组有个女同志,天天上门劝我,慢慢地,我发现共产党很不一样,对人和气、讲民主,很耐心地劝说。有时文工团的腰鼓队找我学舞剑,我也跟他们学习打腰鼓,大家就混熟了。我发现跟他们很好相处,他们轻言细语的,不像国民党凶神恶煞的。共产党还办学习班,我听着大家诉苦,回想起自己旧社会的经历,渐渐意识到,我们被党接纳为文艺工作者了,地位提高了,有人尊重,心也就慢慢安定了。”

  为人民大众服务

  “我是党员,应该为党做贡献”

  党的教育让席慧馨懂得,唱戏不再是为了混口饭吃,而是为人民大众服务。

  1951年,原万县市京剧团成立,潘鼎新被任命为团长,26岁的席慧馨也因为有较高的艺术造诣被任命为副团长。心怀对党和政府的感激,她的人生翻开了新篇章。

  “我主要配合潘鼎新工作,他抓业务,我管经济。”席慧馨笑道,自己过去没管过钱,在家有养父,结婚了有爱人,“我算不来账,又嫌报账麻烦。当了副团长后,剧团里买什么道具之类,我就自己贴钱。还好那时我们收入比较高,上宾的薪水90块,我有120块呢。”

  “直到我1976年入团学戏时,席老师都还经常为剧团贴钱。”重庆市剧协主席程联群曾随席慧馨开蒙学戏,她向记者回忆。

  曾供职于原万县市京剧团的京剧名家潘凤仪是潘鼎新的女儿,82岁的她是席慧馨的第一批学生之一。她说:“团里的老先生们都知道,席老师分管行政工作,总是自掏腰包贴补剧团。而且,面对经济困难的同事找她个人借钱,她都是来者不拒。那个年代的10元、5元还是很值钱的,她借出去之后也不往心里去,也从不计较别人还不还。”

  程联群曾任重庆京剧院党总支书记,她还提到了席慧馨曾经交纳的一笔特殊党费,“上世纪70年代后期,组织上落实干部政策,给席老师补发了3600元工资,结果她想都没想就交给了组织,她说这是特殊党费。”

  女儿席学红说,母亲交纳特殊党费这事儿,家里人是后来才知道的,“这笔款子当时不是小数目,可以在万县买两套像模像样的住房呢。”她更没想到的是,母亲晚年搬来一起住时,“交给我的存折上只有600元,钱都去哪儿啦?”

  席慧馨听了微微嘟嘴,似乎想辩解,“对钱嘛我一直就无所谓,党培养了我,让我衣食无忧,我觉得钱本来就是国家的。儿孙自有儿孙福,钱要靠自己努力去挣,哪有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嘛。”

  然而,每当国家有需要,她却十分慷慨。

  1976年唐山大地震、1998年长江中下游洪灾、2008年汶川地震……她每次都捐钱捐物,难计其数。

  2018年初,93岁的席慧馨因为签署了遗体捐献志愿书,吸引了全国媒体的关注,平静的生活忽然被打破。

  “挺不好意思的,一把年纪还出个名!”她诚恳地说,“我当时在琢磨,作为一个党员,我还能为党、为人民做点什么,听《新闻联播》说遗体可以捐献,我就剩这把老骨头了,那就捐给医学事业吧,或许还能发挥点作用。”

  如今,她仍保持着每晚收看《新闻联播》的习惯,也常常在想可以“为党再做点什么”。

  去年国庆节前夕,百岁高龄的她应邀为万州文艺工作者带去一堂“迎国庆 感党恩”主题党课。

  面对年轻一代文艺工作者,她语重心长、掷地有声:“要永远听党的话,跟党走,向前奔!我们要为人民服务,为人民工作,要认认真真唱戏,清清白白做人!”

  席慧馨说,捐献遗体作医学研究,可能是她能为党和人民做的最后贡献。“我本来经常跟囡囡(女儿)说,死了要落叶归根,送我回江苏,虽然父母生了我没养我,但我毕竟是他们的子女,我爱人死了也送回南京去了,我想跟他们在一起。后来囡囡问我,你是不是真的要捐献,我说怎么不是真的,说到做到!囡囡担心别人怪她,怎么把妈妈这样处理,我说不会,这是我自愿的,绝不后悔。我觉得这是对的,是我最后对党尽的一点力,我很舒坦。”

  旦角演员一生爱美,遗体捐献了要被解剖,想起来还是会难受吧?

  老太太摇摇手,笑了,“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啦,我这人其实喜欢胡思乱想,原来我还想死了之后把骨灰撒长江,就能顺流而下,回江苏老家。你瞧,我还是念着老家的。但我还是觉得,我是党员,应该为党做贡献。没有党就没有我。党给了我一切,我把一切奉献给党,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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