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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大水田遗址发掘现场俯瞰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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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取出的大溪人牙齿。(本组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
“打开”一颗数千年前的牙齿,就像打开一本尘封的日记,藏着一个人吃什么、怎么生活,甚至童年是否挨过饿的秘密。
近日,考古类专业性学术期刊《江汉考古》发布了来自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的最新研究成果——《重庆巫山大水田遗址大溪文化人群的口腔健康状况》,首次揭开了数千年前的大溪人牙齿里藏着的秘密。
在重庆市巫山县大水田遗址,考古学家从105具远古大溪文化先民的人骨中,提取了1478颗牙齿,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口腔体检”。结果发现,这群滨江而居的远古居民,口腔健康状况堪忧——超过七成的人有牙结石,近三成人患有根尖周病,龋病、牙周病也相当普遍。
这些牙齿还透露了他们的饮食习惯:爱吃鱼,少吃粮,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不刷牙的远古居民满口牙结石
考古学家在观察牙齿时发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现象:大水田遗址的105例个体中,有80人患有牙结石,患病率高达76.19%。这表示在数千年前的大溪文化时期,没有人懂得“早晚刷牙、饭后漱口”。更让人意外的是,未成年人的牙齿上也有牙结石。这说明口腔卫生状况差不是老年病,而是从幼年时期就开始了。食物残渣长期堆积在牙缝里,细菌大量繁殖,牙菌斑慢慢矿化,最终变成牙刷都刷不掉的“石头”。
不过,牙结石也有它的考古价值。科学家发现,牙结石在下颌前牙和后牙的舌侧面特别集中——这正是唾液腺开口的位置。唾液的流动本应是天然的口腔清洁机制,但大溪人的口腔环境显然不太“自洁”。
有趣的是,男性的牙结石比女性更严重,尤其在青壮年阶段。考古学家推测,这可能与食物分配有关:男性摄入了更多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以满足高强度劳动和生理需求。这些食物在碱性口腔环境中更容易加速牙菌斑的钙化。
奇怪的是,虽然男性牙结石多,但他们患上牙周病和根尖周病的比例却低于女性。这看似矛盾,实则揭示了一个道理:牙结石多不等于牙病一定严重。充足的营养增强了牙齿结构的抵抗力,降低了其他牙病发生的风险。
牙齿藏着大溪人的每日“菜单”
如果说牙结石反映的是卫生习惯,那么龋病——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虫牙”,则直指一个核心问题:他们吃什么?
大水田居民的患龋率(患龋个体占总人数比例)为24.76%,龋齿率(患龋牙齿占观察牙齿总数的比例)为5.41%。这两个数字放在彼时,处于一个较低的水平。
考古学家把大水田的数据与全国多个遗址做了对比,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那些以采集渔猎为生的群体,比如广西的甑皮岩、鲤鱼墩、顶蛳山先民,龋齿率很高。这是因为他们大量食用富含淀粉的块茎植物——比如山药、芋头,这些食物容易致龋。而以农业为主的群体,比如湖北的青龙泉、河南的孙庄,龋齿率也居高不下,原因更直接——其喜食的粟、黍、稻米等高淀粉作物,是龋齿的“最佳帮手”。
然而,大水田的患龋率和龋齿率明显低于上述两类人群。它与贾湖、沟湾、下王岗等混合经济人群同属较低水平。这意味着,大溪人既不是纯粹的渔猎者,也不是纯粹的农民,而是以渔猎为主、原始农业为辅。
考古证据也支持这一结论。遗址中出土了大量石镞、骨锥、骨矛、骨镞等渔猎工具,还有丰富的鱼骨、贝壳、蚌、螺壳。鱼类种类之多令人咋舌:鲟鱼、青鱼、草鱼、鲤鱼、鲢鱼、鲶鱼、鲫鱼……就像一张远古三峡的“水产菜单”。
稳定同位素分析进一步证实,这群人摄入了大量的淡水鱼类和一定比例的陆生动物蛋白。换句话说,鱼是主食之一。
大溪人的龋齿分布也支持“爱吃鱼”的判断。现代人的龋齿多发生在牙齿的咬合面,因为窝沟深、易嵌塞食物。但大水田居民的龋齿,绝大部分发生在牙颈部——也就是牙齿与牙龈交界的地方,尤其以下颌后牙的邻接面最为集中。这种特征与现代人完全不同,却与古代人群高度吻合:因为他们吃的食物中有一定比例的软质食物(比如鱼肉),黏度较大,容易在牙颈部堆积。
至于农作物,遗址中也发现了黍、粟、稻的痕迹,但比例不高。考古学家推测,大水田地处长江北岸的二级阶地,地形崎岖,山地峡谷环境限制了农耕的发展。人们虽然掌握了初步的食物加工技术——用石杵、木杵、石臼脱壳研磨,但栽培作物始终没能成为主食。
食物分配或导致成年男女“病不同”
牙齿还能记录一个人童年经历了什么,这就是“釉质发育不全”——一种儿童时期营养障碍留下的永久印记。
牙齿的釉质就像一件瓷器的釉面,如果在烧制过程中受到干扰,瓷器表面就会出现裂纹或凹陷。牙齿也一样,如果在6岁以前(釉质形成的关键期)遭遇严重营养不良、疾病或断奶压力,牙齿表面就会留下线状、沟状或窝状的凹陷,永远无法修复。
在大水田居民中,共有13例个体存在釉质发育不全,占全部105例个体的12.38%。釉质发育不全的受累牙齿均为门齿,而门齿的釉质发育期在3岁以前甚至胚胎期。这表明,相当一部分大溪人在婴幼儿阶段经历过营养或生存压力。
另一项指标也佐证了这一点:大水田人群的贫血患病率高达46.88%,远高于现代华北人和云南人的相关数据。考古学家认为,这可能与食物结构变化有关。随着农业的出现,谷物逐渐替代部分野生动植物,但谷物中富含的“肌醇六磷酸”会干扰蛋白质和矿物质的吸收,导致铁、锌等微量元素缺乏。换句话说,农业的出现虽然增加了食物来源的稳定性,却也带来了新的营养风险。
更耐人寻味的是,成年后的口腔疾病在两性之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分布。虽然男女在龋病、牙周病、根尖周病的患病率上没有显著差异,但女性的牙周病和根尖周病患齿率在各年龄段都显著高于男性。
为什么女性在这些炎症性疾病中受累更重?考古学家推测,除了营养摄入差异外,女性可能摄入了更多软质或易黏附的食物,比如分配到的肉类部位或加工后的食物,这类食物容易在牙颈部堆积,加之生理期激素变化可能影响牙周组织的健康,使得女性一旦患上牙病,进展更快、累及牙齿更多。
这一发现表明,在远古社会,食物分配可能并非“男女平等”,而是一种基于劳动分工和生理需求的实用主义策略。
数千年前的大溪人早已化为一堆白骨,但他们的牙齿却像一枚枚时间胶囊,为我们保留了一份关于健康、饮食、性别与社会生活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