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曾维惠 出版《中国妈妈》《长腰山,十八锅》《爸爸的渡船》等著作200余种,作品曾获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全国城市出版社优秀图书奖、冰心儿童图书奖等多种奖项,多次入选“国家出版基金项目”“中国好书”“桂冠童书”等。 |
 |
蓝钥匙 本名李军政,出版有《三月的沃野国》《魔法师和纸孩子》《墙上的马》等图书。曾获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曹文轩儿童文学奖、大白鲸原创幻想儿童文学“金鲸奖”、陈伯吹新儿童文学创作大赛佳作奖等。 |
 |
晏菁 重庆第二师范学院副教授,著有“我是你的守护星”系列、“紫雾心谜”系列、《萤火虫解忧店》系列等。曾获《儿童文学》杂志社第二届全国“十大青年金作家”称号等。 |
 |
南风子 本名彭鑫,重庆市作协儿童文学创委会副主任。著有“红色少年诗意传奇”系列,曾获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谢璞儿童文学奖、孙犁散文奖等。 |
记忆深处,总有那么一部或几部儿童文学作品,陪伴着我们度过多彩的童年时光。
我们在其间读到了真善美,读到了勇敢、热爱与坚持。
这些在儿时悄然种下的种子,不会因为长大而消失,反而会沉淀为成长的底气,让我们成为那个温暖正直、努力追光的人。
这就是一部好的儿童文学作品的价值和意义。
它给予我们的,是一生的滋养。
在“六一”国际儿童节即将到来之际,《两江潮》副刊对4位优秀的重庆儿童文学作家进行访谈,一同探寻文字里的童真世界、创作背后的初心,探讨碎片化娱乐方式冲击下如何回归阅读、如何用好的儿童文学作品守护烂漫童心。
长大是人生必经的旅程,但我们仍然可以在历经千山万水之后,不改天真热忱,不惧世事繁杂,永葆童心,勇往直前。
儿童文学不是假装小孩,不是捏着嗓子说话
新重庆-重庆日报:是什么契机让你走上儿童文学创作之路?
曾维惠:上个世纪90年代,我在江津师范学校读书时,学校开设了儿童文学社,我是其中的一员,后来担任文学社秘书长。
当时,我们听讲座、创作儿童文学作品、排课本剧。文学社的辅导老师黄明超先生曾对我们说:“你们即将成为小学教师,小学语文课本里的课文,基本上都是儿童文学作品,你们要会赏析、创作儿童文学作品,这对你们将来的工作大有帮助。”
这话让我印象很深。缘于热爱,我走上了儿童文学创作道路。
蓝钥匙:有了女儿以后,我像很多爸爸妈妈一样,会给她读睡前故事。在她4岁的时候,我发现开着灯给她读故事,她越听越兴奋。可是关上灯,我又无法读故事。于是,我就编一些童话故事给孩子听。有时候头天晚上没讲完的故事,第二天白天我会构思故事该怎么继续,晚上接着讲给女儿听。
我把“晚安”故事整理成了一些小文档,也会发给朋友们看看。有朋友看了之后兴奋地说:“我感觉你的故事可以发表呀!”于是,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每天除了给孩子讲故事,就是期盼能够捧着沾满油墨香气的刊物,欣赏里面那些我“稀奇古怪”的想法变成的故事。
晏菁:我在读大学的时候就开始探索到底自己适合什么类型的写作,在尝试过很多不同类型的创作之后,我发现儿童文学带给我的感受是最美好的,也最能够让我体会到创作顺畅流动的感觉。
2002年读大二时,我受邀参加了《儿童文学》杂志社举办的香山笔会,认识了很多儿童文学写作界的前辈,也认识了至今都非常默契的写作的朋友们。他们作为引领者,向我展示了儿童文学的魅力。我和朋友们约定:“一定要一起写下去!”
现在已经过去20多年了,我还在继续兑现这个承诺。
南风子:这个契机,是我成为了父亲。
与孩子共读儿童文学名著的时光,是我生命中最美的时光,深深触动了我的心。我渐渐体悟到:儿童文学照亮孩子的童年,也治愈成人的心灵。它为小读者打下美好的精神底子,也让成年人得以重返童年——心灵变得更加柔软,与自然万物的联结更轻盈、更紧密。
于是,我提笔写下了自己的第一篇儿童文学作品,从此一发不可收。
新重庆-重庆日报:童心是创作的核心。在你心中,童心最珍贵的特质是什么?你认为儿童文学和其他文学形式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曾维惠:在我看来,童心最珍贵的特质有——
纯粹的好奇心:对两片云谁走得快的观察,给树上争吵的小鸟当裁判,给翻过一片树叶的蜗牛加油等等。
无尽的想象力:童心从来不受客观世界的约束,能打破常规,构建不一样的艺术世界,这恰恰是艺术创作需要具备的能力。
柔软的共情力:对自然的呵护、对生命的珍视……心存善意,不带偏见,充满温情,深度共情。
儿童文学和其他文学形式最大的不同在于,儿童文学除了文学性,还必须以儿童视角来讲述故事,叙事要从复杂中提炼出简单,既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般的简单,又是静水流深般的“简单”。
蓝钥匙:童心最珍贵的特质应该是真善美,是一种观察和思考世界的角度和方式,是选择用何种姿态与周围的一切共处,是儿童生活中最为弥足珍贵的。
儿童文学首先是文学,它的精神跟文学的基本精神应该是一致的——真诚、深刻、有美感、有人文关怀。从这一点来说,好的儿童文学也一定是好的文学作品。
但儿童文学应该是“浅语的艺术”,浅语不是假装孩子,不是捏着嗓子说话,而是理解、贴近和尊重孩子,是清浅而深刻,是浅而不白、浅而有味的。儿童文学特别是童话还应该具有哲学的底色,有思辨精神,大道至简。
晏菁:童心最可贵的特质,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的赤诚。真诚与真挚是不可多得的,当我们内心充满真诚与真挚,充满对世界的爱与温暖的时候,我们的作品也会呈现出力量。
故事是有力量的。儿童文学和其他文学类型最大的不同点,是它的读者是以少年儿童为主体,而这个群体内心是渴望故事的,所以我特别关注儿童文学创作当中的故事性。
南风子:在我心中,童心最珍贵的特质,是在寻常之物中提炼诗意的黄金。有童心的人,能看见露珠里的星辰,能听懂风的低吟,能从一碗月光里读出母爱。
童心让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让每一个瞬间都如初生的叶子般新鲜。保持童心,就是永远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对美的敏感、对善的笃信。
儿童文学与其他文学形式最大的不同,在于“儿童本位”,即以儿童为中心的创作观。儿童文学要在纯真中蕴藏深度。从题材到结构,从语言到思想,都应推崇儿童主体性,契合儿童的审美心理。
重庆是一座梦幻城市,是一个永远写不完的故事
新重庆-重庆日报:作为重庆作家,重庆的山水、民俗、人文精神,为你的创作带来了哪些灵感,或者提供了怎样的素材?
曾维惠:作为重庆作家,我深深地热爱且感恩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在我的创作中,时常会特意把重庆元素融入作品,用作品抒写乡村振兴、非遗传承等,把“坚韧、忠勇、开放、争先”的重庆城市精神推向全国各地,走进千千万万个孩子的心间。
我深入到忠县长江段“渝忠客2180”客轮上采风,以获评“中国好人”“感动重庆十大人物”的秦大益、曹利芳为原型创作了长篇小说《爸爸的渡船》,抒写客轮上的暖心故事,是重庆城市精神的美好展现;以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荣昌夏布织造技艺为背景创作的长篇小说《菁菁中国草》,把当地的风土人情推介到了全国各地。我还为家乡江津写了多部作品。
蓝钥匙:一个写作者的作品永远离不开脚下土地的滋养,我的创作也是如此。
重庆是一座极具魅力、自带魔力的梦幻城市,本身就是一个永远写不完的故事。这里独有的山水风物与巴渝风骨,都是我创作路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感源泉。
写作中,我总会不自觉地将重庆的烟火山水融入故事中:坚韧的黄葛树、穿楼越江的轨道、山城独有的棒棒军,还有梯坎老街、江岸晚风、山间雾景这些随处可见的日常,不时会出现在我的故事里。我也一直有一个关于重庆的写作计划,还在酝酿中,希望能够早日写出来和大家分享。
晏菁:重庆自身就是一座很有电影感的城市,这种电影感在空间上为故事创作提供了无尽的遐想,我把城市空间中这种错落感融入了风景和故事当中。
在我的作品《紫雾心谜》里,主人公程愈常常骑着他的机车行驶在南山盘旋的山路上,南山的红叶李和弥漫着的晨雾也出现在书中。构思时,我就在想,这个故事必须发生在南山,发生在重庆。
重庆给了我无尽的灵感,也让我在写作青少年悬疑心理小说时有了很多启示。我希望我的故事当中有那些熟悉的人物、熟悉的风景,还有自然的风、自然的云。在四季景物的变迁中,故事慢慢生长。
地理和风物,都是我的故事当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南风子:重庆山水交织、民俗丰富、文脉深厚,是我的灵感源泉与素材库。
我的第二故乡酉阳,山清水秀、文化丰饶,是我大部分儿童小说的背景。每个作家都是一棵树,脚下的土壤就是力量的来源。
有一次,我在南腰界的一棵大树下,偶遇一位老人给孙子唱山歌:“太阳出来漫天红,扛起梭镖跟红军。”歌声与阳光一同洒下金色光斑,我的作品《红宝石口琴》的种子就此播下。从此,我笔下的少年——无论是割漆少年黑阳雀,还是听风少年梦鹤——都生长在这片红色热土上。
地域元素,我会特意融入作品,但不会刻意。山歌、土家摆手舞、汽汽糕、柚子龟,这些元素本就生长在我的生活里,自然而然地流淌在笔下,成为了故事的筋骨与血肉。
新重庆-重庆日报:当下,短视频等碎片化娱乐方式对孩子的阅读习惯产生了一定影响,你认为,儿童文学作家应该如何适应时代变化,吸引孩子回归文字阅读?
曾维惠:个人认为,可采取的方式有:
一、培养孩子的专注力,让他们拥有长文本阅读的能力。
二、以精彩的短视频片段来呈现书本内容,吸引孩子的注意力,引导他们回到纸质书中来,阅读整本书。
三、以优质的内容(含图与文)留住孩子。
四、在书中构建能让孩子“沉浸式阅读”的叙事逻辑,让孩子在阅读时生成画面感,且能与其中的角色共情,完成短视频无法给予的情感体验。
蓝钥匙:短视频的“快”有目共睹。信息发布分秒可达,热点迭代转瞬即变,一个故事刚露面,可能几分钟就被新的信息浪潮淹没。但新的呈现方式也给儿童文学带来了新机遇,我们的故事既能变成有声读物陪伴听众,也能制作成各种短片在平台传播。
时代在变,读者的阅读水准、审美、阅读方式在变,儿童文学自然也要改变。
我认为短视频越快,作者应该越慢。写作者的眼睛应该是放大镜、是慢镜头,是对生活的慢思考。要让孩子们从文字里摸到树皮的粗糙,闻到花朵的清香,聆听蜜蜂振翅的声音,让他们在文字里体验到跟短视频一样甚至更美妙的质感和体验。
孩子是最真诚、最善良也是最挑剔的读者。让创作“慢”下来,故事才能更快更准地走进孩子的心中,陪伴他们长大。
晏菁:如果我们用一种更加开放的角度来看待,我认为环境变化对儿童文学作家的创作带来了一种更多样性的要求,分为三个方面:一、画面感的搭建;二、叙事节奏的掌握;三、可以吸引孩子们的故事,就是可以反复被阅读,在一生中不同阶段都能够被反复阅读的故事。
如果能够同时满足这三点的话,那就是足够独特的有生命力的作品。但不要要求自己的所有作品都必须是完美的,也许正是因为留白,我们才有了继续前进的动力。
南风子:面对短视频对孩子们注意力的争夺,儿童文学作家要做的不是抱怨和焦虑,而是理解和转化。
短视频之所以吸引孩子,原因之一是它满足了即时反馈的需求。
对此,作家要让故事变得更有“黏性”——以悬念扣住好奇心,用情感拴住注意力,更要让故事贴近今天儿童的笑与泪、日常与梦想。更为重要的是,要离孩子们的心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相信,真正的好故事,永远有力量让孩子放下手机,翻开书。
好的儿童文学作品,让孩子成为追光的人
新重庆-重庆日报:你认为一部好的儿童文学作品会对孩子的成长及未来产生怎样的影响?
曾维惠:一部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
如同一粒种子,会在孩子的心中种下希望,经过浇灌,它能生根发芽,抽枝展叶,绽放出美丽的花朵,结出善良、勇敢、宽容、谦卑的果实。
如同一盏明灯,当孩子站在岔路口时,它能为孩子指明前行的方向,且照亮前行的道路,陪伴孩子健康成长。
如同一块块垫脚石,垫起孩子人生的高度,让他们站得更高,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蓝钥匙:好的儿童文学作品是在孩子心灵最需要滋养的时候埋下的一颗颗珍贵的种子。这些种子悄悄陪伴孩子长大,带给他们知识、眼界、想象力,帮他们守住内心的善良与纯粹。同时在他们迷茫失落的时候,又能提供坚实的庇护。
这些在童年悄悄扎根的种子,不会随着长大而消失,会不断化作孩子们成长中的底气,长久影响他们看待世界、待人处世的方式,悄悄托举着他们成为温暖、正直、有力量的人。
晏菁:每个人在童年都会遇到影响自己至深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会变成我们生命的某种隐喻,或者是改变我们生命的色彩,我把这样的故事叫作生命的“原初故事”。我的“原初故事”是苏联作家瓦连京·彼得洛维奇·卡达耶夫创作的《七色花》。
在这个故事当中,女孩得到了一朵七色花,并借助其奇妙的力量送给身边的人一份礼物,她也慢慢得到了成长。这个故事让童年的我有很深的感动,对于生命意义有了理解——那就是努力成长,然后用我们满溢出的能量去帮助和影响他人。
同样的,在其他孩子的成长中,我相信也会有一个影响他们生命的“原初故事”。
南风子:好的儿童文学作品,可以培养孩子三种珍贵的能力。
一是感知力:听见露珠滑落的轻响,触到微风拂过指尖时藏着的低语,凝视蚂蚁搬家时那井然有序的律动。世界变成了一本可以细读的无字之书。万物有呼吸,事事藏惊喜。
二是审美力:从万千物象中认出美——落叶旋转的弧线、水洼上映出的光斑、一缕阳光里浮游的尘埃。美不在远方,而在俯身与留神之间。日日好时光,处处有风景。
三是情感力:保持乐观与愉悦,安放好负面情绪,在万物的处境中照见自己,学会共情,从“我”走向“我们”。
于是,孩子自然会拥有阳光心态。他相信世界虽有风雨,但美好总会发芽。他历经千山万水、风浪险阻后,依然选择明亮地生活——从一粒尘埃的浮游中获得喜悦,从一句诗的韵律中听见希望。
好的儿童文学,就这样为孩子照亮心路:感知万物、发现美好、安顿心绪,成为追光的人。
新重庆-重庆日报:你下一步有什么样的创作计划?“六一”儿童节是孩子们的节日,你想对他们说些什么,想对自己说些什么?
曾维惠:接下来我依旧会书写中国故事。我想对孩子们说:翻开一本书,打开一扇窗,窗外的世界无比美好!
我想对自己说:感谢勤奋的自己,能源源不断地为孩子们送去丰富的精神食粮。越努力,越幸运;越幸运,越努力。
蓝钥匙:我的创作计划就是保持写作的热情,同时虔诚地书写。我时刻准备着,等有好的灵感或者素材来“敲门”的时候,有能力稳稳地接住它们。我喜欢那种突然而至的感觉,当把它们变成故事时,是最幸福的时刻。
我祝福所有的孩子们永远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心,有静心阅读的定力,有探索世界的勇气,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玩耍,好好爱自己。
我想对自己说:要永远做一个好孩子!
晏菁:我下一步的创作计划是继续推进《紫雾心谜》第12部的出版。这套书从首发至今,已经快接近10周年了。另外就是继续《萤火虫解忧店》的打磨和写作,这套书是面向低龄段的孩子。在这部作品当中,我所探讨的不只是孩子们的烦恼,也包括那些身处教育困境中的大人们。
我希望孩子们能够永远葆有赤子之心,希望你们永远喜欢听故事。
我想对自己说:为你内心的小孩永远加油!
南风子:接下来我将继续探索红色儿童文学的创生性书写。
我想对孩子说:“六一”快乐!以勇敢的心战胜成长路上的风雨。
我想对自己说:请将笔下的少年们,变成孩子们的心灵伙伴,在一颗颗童心中架起一座座通往春天的彩虹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