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一个被太多诗句与想象反复“抵达”,却始终未被真正进入的名字。世人往往远望它模糊的轮廓,便提笔抒怀、寄意遥思,但真正俯下身,在风沙中一寸寸辨认文明痕迹的人,少之又少。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博系教授陈晓露的新作《失落之城:楼兰四千年》,正是这样一种俯身之作。她拨开八面风沙,引领我们完成了一场穿越四千年的精神抵达。
市面上关于楼兰的读物,要么艰涩难懂,要么通俗却难保真实。为回应大众的历史追问,深耕楼兰考古数十年的陈晓露,跳出晦涩的学术书写范式,以深入浅出的笔法,转动历史的多棱镜,呈现楼兰的多重面貌:那是盛唐诗域中被豪情浇筑的边塞,是考古铲一寸寸剥离、一点点重现的失落古城,更是被驼峰托起、连贯东西的核心枢纽……在她的笔下,楼兰得以挣脱那个朦胧空洞的文化符号。
跟随陈晓露的笔触,我们首先抵达“情感深处的楼兰”。中国人在“楼兰”二字上投射了极为复杂的文化情感,历史荣光、文学豪情与民族认同在其中不断交织。
楼兰,本是汉代罗布泊西岸的一个西域小国。当驼铃摇碎大漠寂静,丝绸连缀成万里通途,地处要塞的楼兰便成为汉匈两大势力博弈的前哨,这也是后世凝望楼兰的缘起。至盛唐时,楼兰与英雄誓言融为一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此时的楼兰几乎成了西域的代名词,它象征着雄浑、壮志与家国情怀。其后,风沙湮没城邦,文人将怅惘谱成绝唱。而千年之后“小河公主”的考古发掘,为苍凉大漠注入了温度。她眼眸轻阖,我们却读懂了一段触动人心的生命故事,窥见了豪情之外的楼兰柔情。
陈晓露将这些经典叙事巧妙串联,在阅读过程中,我们得以梳理集体记忆,让那份跨越千里、千年的牵念有了清晰的脉络。正如中国人民大学孟宪实教授所言:“中国人需要弥补楼兰的情感,却找不到路径。”而这本书正是陈晓露在情感与真实之间架起的桥梁,让每一位读者都能从容抵达楼兰。
待那些缥缈的历史想象沉淀,接下来我们抵达“考古学家的楼兰”。如果说诗人笔下的楼兰是浪漫的、符号化的,那么考古学家面对的楼兰,则是具体而艰难的。陈晓露曾在演讲中坦言,她在荒漠的风沙中“找了一座又一座,皆不是”。交织着挫败与执着的真实心境,让我们读懂了考古学家的决心——或许,这是一种中国学者想要自己讲述楼兰的决心。
我们不得不承认,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外国人在书写楼兰考古史。1900年斯文·赫定发现楼兰古城后,斯坦因、橘瑞超等相继涌入,中国考古在这里一度陷入“失语”的尴尬。而作者在书中,以大量一手考古资料、实地考察经历为基础,详细讲述了中国学者如何奋力发声:从王国维的有力论断、黄文弼的史学情结,到王炳华因战士一句闲谈、徒步4天发现太阳墓,再到由中国学者主导的科学考古学系统地建立起来……一代代考古人踏沙而行、栉风沐雨的坚韧,令人动容。
考古讲究“透物见人”,即凭借实物证据构建真实的历史世界。陈晓露曾说:“我们做的工作,好像就是在历史的长河里面,打捞那些一点点的碎片。”这个比方很浪漫,但打捞物证的过程无疑是繁琐、艰苦的。在这本书中,她一一指出那些微小碎片在宏大历史拼图中的准确位置,一切由此变得生动无比——缂毛织物上色泽艳丽典雅的石榴,让我们窥见楼兰古国的饮食生活;流沙坠简上出现的“玫瑰”字样,证明书写者对汉文化的熟稔;色彩斑斓的罗马搅胎玻璃珠,则映现出丝绸之路的繁盛……这便是考古学家的日常:以点滴碎片拼凑历史全貌,以细微努力推动文明溯源。
唯有站在这些真实、可信、鲜活的证据面前,我们才能真正抵达那个“文明交汇的楼兰”。需要说明的是,书中的“楼兰”并非仅仅指向那个蕞尔小国——事实上,广义上的楼兰早已成为一个被极大泛化的概念,囊括了从青铜时代直到公元5世纪在这一地区存续过的多支人群与多元文化。由此,楼兰得以成为讲述西域史的一个有效基点。陈晓露的书写并未止于楼兰沉寂黄沙的结局,而是指向了文化交流的命题——一个地处荒漠、资源匮乏的边陲小国,如何在大国的夹缝与文明的交汇处,坚守自身文脉、兼容多元文化,活出自己的韧性?楼兰拥抱世界的姿态,对当下仍有启示。
罗布泊的风沙,悠悠吹了四千年。楼兰未必“失落”——当我们真正抵达它,你会发现,这座传奇而浪漫的城邦,始终牵动并滋养着我们。
当你触碰到封面粗粝的雪岩纸,西域的风沙便已从指间缓缓扬起。四千年前,同样的风沙曾带走胡杨木上的盐粒,继而吹拂过汉的丝绸、唐的帛书,直到今日——绵延不绝的文明记忆,依然在其中低语。那么,就请借由阅读,拨开风沙,完成一场精神的、文明的、真实的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