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新疆阿克苏,却总对人说,我的故乡在重庆奉节。
阿克苏有我最初的记忆,有我牙牙学语时的声音,有我第一次学会走路的踉跄足迹。可每当夜深人静,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奉节的山、奉节的水、奉节的亲人。仿佛我的灵魂跳过了一段光阴,固执地要在另一个地方扎根。
严格来说,奉节是父亲的故乡,父亲19岁便从奉节入伍,在新疆的边防线上,一干就是30多年。我常常看见父亲站在阳台上,面色忧郁地看着远方。有时,他会指着远方对我说,你的故乡在奉节,在很远很远的天边。
第一次回奉节,我6岁。从阿克苏坐火车到重庆,三天三夜,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像是在丈量我与故乡之间的距离。
到了重庆再换乘轮船顺流而下,山势渐高。父亲指着远方说,你看,左边的小山,那就是白帝城,再远处便是夔门,也是十元人民币背景图案的原景地。
我抬头望去,只见远处两山对峙,一左一右耸入云霄,滚滚长江从中间穿山而过,形成了雄伟的夔门。近处左边,一座小山耸立在江边,绿树掩映中隐约可见红墙黛瓦,猴子三五成群地在林间跳跃。
彼时,父亲吟起了李白的诗句:“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1000多年前,诗仙就是从这里出发,乘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写下这千古绝句。那时的他,可曾想到,千年之后,有一个孩子正沿着相同的路径,一次又一次寻找自己的根?
后来,我又数次过夔门,两岸的山崖如刀削斧劈,江水在峡谷间奔腾咆哮。
这是长江三峡的第一道门户,也是巴渝大地的咽喉要道。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带着泥土的气息,也带着历史的回声。
我站在甲板上,任凭江风吹乱了头发。父亲告诉我,奉节是全国唯一的诗城,李白的《早发白帝城》,杜甫的《登高》,刘禹锡的《竹枝词》,都是在奉节这个美丽的地方写下的。咱奉节的娃儿,受诗城文化的熏陶,诗情才情与生俱来,骨子里都带着这股子文化气息。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却真切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血液里苏醒。
奉节县城,不仅仅是诗城,还是脐橙之乡。漫山遍野都是橙树,树上挂满了橙子,像是挂满了小灯笼。那种黄色,不深不浅,恰到好处,看一眼就让人满口生津。
我第一次吃到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脐橙时,简直惊呆了。在新疆,我吃的橙子都是从外地运来的,果皮已经有些发皱,果肉也失了水分。而奉节的脐橙,一切开,汁水就顺着刀锋往下淌,咬一口,甜中带着微微的酸,满嘴都是阳光的味道。
祖父住在江边的老屋,推开窗就能看见长江。每天晚上,他都喜欢泡一壶茶,坐在窗前给我讲奉节的老故事。
他说,奉节的名字取自“奉公守节”之意。白帝城原名子阳城,因西汉末年公孙述在此筑城,自号白帝,所以得名。刘备托孤,诸葛亮临危受命的故事也发生在这里。
祖父讲得绘声绘色,我听得入迷,眼前仿佛浮现出诸葛亮含泪受命的身影。
在奉节生活的日子里,我时常喜欢去江边走走。从码头沿着石阶往上,要爬几百步台阶。两旁的房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像积木一样。巷子很窄,只容三四人并肩通过。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墙上爬满了青藤。
有人在门前晾晒衣服,有人在巷口摆摊卖炸洋芋,空气中弥漫着花椒和辣椒的香味。这味道,和新疆的烤肉、馕饼完全不同,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
多年以后,当我离开奉节,回到新疆,又辗转到其他地方求学,故乡的形象反而越来越清晰。我时常在梦里回到那座小城,回到江边,听祖父讲那些古老的故事。醒来时,枕边常常湿润一片。
有人说,故乡是用来怀念的,不是用来停留的。或许是吧。但我更愿意相信,故乡是每个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是无论走多远都会魂牵梦萦的地方。
对我来说,阿克苏是我出生的地方,是地图上的故乡;而奉节,是灵魂安放的地方,是天边的故乡。
如今,祖父已经不在了,老屋也已拆除。但我知道,故乡还在。它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李白杜甫的诗句里,活在那漫山遍野的橙花香里。
白帝城依旧伫立在江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看着日升月落。李白的那叶扁舟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但诗人的绝句却代代相传。就像我,始终记得,我的根在奉节,在长江边,在那座诗一般的小城。
天边有故乡,心中有诗章。这大约就是命运最温柔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