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作家曾维惠的儿童文学新作《亲爱的三朵》,有两个关键词——“送教”和“轻度智障女孩”。从创作角度来看,书写“送教”本身已非易事,但真正构成挑战的,是如何准确把握一位轻度智障女孩的智力水平、心理活动与思维方式。这是一个具有相当难度的故事。
关于智障儿童题材的作品,中外文学中并不鲜见,但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并不算多。大多数此类作品采用第三人称或第一人称叙述,力求通过外部观察或主体自述来呈现人物的内心世界。《亲爱的三朵》则另辟蹊径,采用书信体及第二人称进行讲述。这种形式的选择,在叙事上形成了一种鲜明的限定性。
通常情况下,书信体叙事多以第一人称“我”与对方展开交流。然而,本书面临一个根本性的现实困境:主人公三朵作为一名轻度智障女孩,并不具备与他人正常通信的能力。这意味着书信往来只能是单向的,而非双向互动。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作者设置了3位写信人——副校长顾青山、班主任方丹老师、同学黎满树。
3位身份各异的人物同时给三朵写信,并非偶然的安排。顾校长更多从全校视野与教育背景出发,观察三朵的整体成长;方老师则以班主任与女性教师的双重身份,给予三朵母亲般的关怀;黎满树作为邻居小伙伴与同班同学,提供了更具日常感和平等视角的观察。可以说,作者在叙述视角的框架内,找到了讲述“送教”给轻度智障女孩的文学表达路径。
在具体刻画三朵这一人物形象时,作者着力强化了两个特点。
一是主人公思维逻辑不清晰,说话不连贯,爱用短句的语言特征,在书中得到了精准还原。三朵在表达方面有一定困难。在第二封信《我把月亮送给你》中,顾校长多打了几个喷嚏,三朵马上对小狗梨花儿说:“花儿,去,拿梨膏。”“你去,找医生,拿药吃。”在第14封信《6+5=11》中,顾校长想起一年级时用小木棍做道具给同学们上数学课,“你”(三朵)抓起木棍冲出门就把小木棍扔了,喊道:“不要……木棍……不……好玩!”这种语言处理并非简单的模仿,而是建立在对智障儿童认知模式深入观察基础上的艺术再现,真实反映了其智力水平与感知方式。
二是三朵的画,成为整部作品最具特色的艺术元素。三朵的画是3位写信人每次写信的直接由头。本书采用书信体方式讲述故事,由于一方是没有能力回信的轻度智障儿童,3位写信人又不能无缘无故给三朵写信,于是作者巧妙地找到了三朵的画作为3人的写信由头,也即3人的每一封信都由三朵的画引发。
更重要的是,三朵的画真实呈现了轻度智障儿童的智力水平。她虽然能够画画,但画上的文字常常出现错别字或替代符号,例如用同音字代替不会写的字,或用图形替代无法书写的词汇。如在第一封信《我们的〈开学第一课〉》中,三朵在她的画上写“开学弟一果”,她不会写“第”(写成“弟”)和“课”(写成“果”)。如何让读者明确知道这些错误出自三朵而非作者笔误?作者的解决方法是:由写信人在画上添加批注,给出正确的表达。这种图文对照的处理方式,巧妙解决了智障儿童文字表达不准确与读者理解需要之间的矛盾。
同时,三朵画的加入带来了故事图像化、视觉化的效果,而且这种图像化具有叙事性。画作本身的好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画面呈现了轻度智障女孩的真实智力水平。每封信开头的画作直观、形象、易于接受,且不是通常意义上锦上添花的“插画”,而是整个故事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没有画,就没有后面的文字,可谓文中有画,画中有文,彼此不可分割。
由于每一封信都是对三朵画的回复,自然带出了还原、评价与感悟三个层次。3位写信人几乎在每一封信中都回顾了过去发生的事,并由此展开对“送教”过程的思考与感悟。这种时间差的存在,既展示了人物性格,也传递了情感。例如,方老师在信中回忆教三朵背诵古诗时她突然发脾气的场景,以及事后三朵天真地询问“它疼吗”的细节,既是对特殊儿童纯真心灵的真实写照,也隐含了教育者无言的包容与坚守。
主题出版,需要良好的艺术形式来承载。《亲爱的三朵》以限定叙述视角下的第二人称书信体,让特殊的“送教”实践,在3位不同身份写信人的交替叙述中,变得具体、可触、可感了,生活的粗粝与真实,又让这些人物变得可亲、可敬了。就像作者在后记中所写那样:希望你能从三朵的故事中感受到温暖,也能学会付出温暖,爱自己,也爱所有和自己不一样的人。
(作者系儿童文学作家、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名誉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