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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张芯语在四面山首次采集到天蛾科新物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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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语咖苔蛾。(本组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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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名片
张芯语,34岁,辽宁铁岭人。2018年来到重庆江津,成为四面山的一名护林员。工作之余,她与丈夫张超开展蛾类调查,累计采集标本1000余件,为700多种蛾类昆虫找到遗失的“身份证”,先后参与发现并命名8个蛾类新物种。
如今,张芯语成为江津区林业局森林病虫防治站工作人员,成功处置多起森林突发虫害,守护青山绿水。
“为什么中国的虫子,好多都是外国人命名的?”
张芯语至今记得,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时,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憋闷。后来她才知道,一个新物种的命名权,绑定的是“模式标本”的控制权——标本被谁带走,基因信息、生态价值、经济价值,很可能就攥在别人手里了。
2018年,这个辽宁姑娘来到江津四面山,当起了护林员。8年过去,她和丈夫张超累计为当地700多种飞蛾补办了“身份证”,参与发现并命名了8个蛾类新物种。其中一个,名叫芯语红鹰天蛾。
2022年3月,国际动物分类学权威期刊《Zootaxa》刊发论文,宣布在中国重庆地区发现红鹰天蛾属新种。论文中特别写道:“芯语红鹰天蛾——张超先生献给张芯语女士的礼物,以此表达他对妻子的深情,感谢她的陪伴与支持。”
那行命名释义,让世界知道了“芯语”。
“过去我看到就躲,现在觉得它们挺可爱”
4月20日,江津区林业局一间办公室内,张芯语正观察着培养皿里的蛾类幼虫:“过去我看到蛾子就躲,现在觉得它们挺可爱。”
2014年9月,张芯语被调剂到东北林业大学森林昆虫学专业。开学那天,害怕昆虫的她攥着行李箱拉杆站在校门口,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怕啥来啥。不久后,老师带学生们到小兴安岭团建。张芯语本想借此机会克服恐惧,哪料一只飞蛾直往她袖子里钻,吓得她当场叫出了声。她卷起袖子一看,胳膊上起了一片红疹。张芯语立马掏出防护服,把自己裹成了“养蜂人”。
团建狼狈收场,张芯语把自己“关”进了实验室,天天跟标本打交道。师兄张超是个较真的人,在辨别飞蛾种类这件事上,回回都要跟她掰扯明白。争着争着,张芯语摸着了给飞蛾“认亲”的路数。
鉴定一只飞蛾的身份,大致得走3步——先看皮相,个头大小、翅膀颜色、斑纹的走向和位置等细节,一处都不能漏;再对习性,搞清楚它“生辰八字”和“饮食起居”;最后解剖,取下生殖器,放到显微镜底下观察。每一步都与已知物种吻合,才算验明正身。
后来,张芯语和张超成了一对恋人,他们心里都装着同一件事:中国的山林里,还有太多虫子没有名字。而那些名字,不该只等着外国人来取。
为此,毕业时,两人选择去到西南地区。那里山高林密,兴许还藏着些没名字的家伙,等待与他们相遇。
“先摸清家底,自己山里的东西得自己认”
2018年,张芯语来到四面山森林资源服务中心,在大窝铺管护站当起了护林员。张超早她一年来到四面山,同样在做森林资源保护工作。
护林员的日子是单调的,白天,张芯语在山里转,巡山、防火、防偷猎。天一黑,管护站的灯光一亮,成群的飞蛾便扑棱棱地涌来。张芯语全副武装,戴上护目镜,和张超站到灯下“数虫”。
“后来,我们把老师也‘忽悠’来了,要了一套专业灯诱设备,开始系统性地采集飞蛾。”她说,有了设备,两人隔三岔五就往山坳里跑,支起幕布、点亮汞灯,守到后半夜才收工。
张芯语心里很矛盾——白天巡山护林是工作分内的事,晚上灯诱采集标本,纯属自己给自己派活。可一想到这些飞蛾大部分是外国人最先发现并命名的,她还是坚持了下来。
能不能发现新物种,张芯语心里没底。但有一件事她认准了:“先摸清这些飞蛾的家底,自己山里的东西得自己认。”翅膀泛着金属光泽的,那是金翅夜蛾;收拢翅膀像根枯枝的,这叫朽木夜蛾……一只一只地认,8年来,两人给四面山那些无人问津的飞蛾一一补办了“身份证”。
“每一张‘户口’,都是中国昆虫资源的一次自主确权”
2019年3月,两人在飞蛾最不活跃的季节进了山,几趟跑下来,“空军”当了好几回。
一天夜里,两人眼看又要空手而归,忽然,一只飞蛾撞上幕布。这只飞蛾翅展足有巴掌宽,赭黄色的翅面几乎没什么斑纹。
两人翻遍记忆里的图版,没有一只对得上。张芯语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新物种?
他们小心翼翼将它采进瓶里,把照片发给了云南大学的同行。对方初步判断这是红鹰天蛾属,但翻遍资料,只有两种蛾跟它近似,形态上总有几处对不上。
DNA检测结果揭晓——一个新物种,被他们撞上了。但新物种认定有规矩:光有照片和DNA报告不够,标本至少得3只。可在那之后,这种赭黄色大飞蛾却像故意躲着他们,总也找不到。直到2021年,两人才补齐了全部证据。
2022年,论文正式发表。此时两人早已结婚,张超悄悄用妻子的名字命名了这个新物种——芯语红鹰天蛾。
这些年,张芯语和张超在四面山共采集蛾类标本1000余件,为当地700多种无名飞蛾补办了“身份证”,并为芯语红鹰天蛾、四面山狄苔蛾、四面山条刺蛾等8个新物种登记了“户口”。“每一个‘户口’,都是中国昆虫资源的一次自主确权。”张芯语说。
如今,张芯语是江津区林业局森林病虫防治站的工作人员。那些年灯下认下的每一只飞蛾、记下的每一条习性,都成了她判断虫情、精准施策的底气。
去年,江津香樟古树群突发虫害,张芯语锁定“罪魁祸首”是木蓼尺蛾;同年四面山景区灌木丛结出白网,她看穿其真实身份,确认是本土的望灯蛾,排除外来物种入侵风险……这些精准鉴定,让防控有的放矢。
有时候,她还会和丈夫一起回到山里,支起那盏诱虫灯。看着灯光穿过夜幕,等着飞蛾从四面八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