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同样从“小地方”走出来的人而言,90后彝族作家扎十一惹创作的《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是一部能产生强烈共鸣的作品。书中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却有一种近乎“野生”的真实,记录了作者本人从云南高寒山区的村寨出发,穿越病痛、危机的34年人生轨迹,反映出两代女性在时代变迁中的不同命运。作品没有刻意美化乡村的田园牧歌——故乡既有淳朴的善意,也有愚昧与偏见;没有过度批判城市的疏离——城市既有冷漠的距离,也有机遇与自由。作者只是客观地记录着生命的轨迹与心灵的变迁。这种真实的呈现,让全书充满了尘世感与人性温度。
故事从寨子里的生活铺陈开来,那是一段与自然共生的岁月,是作者的童年记忆里不可磨灭的部分。寨子里的生灵似乎皆有灵性——把嘴唇搁在她头顶上摩挲的马儿,把她拥在怀中的中华田园犬,钻进腹下躲雨、用体温为她撑起一方干燥的天地的温柔的母牛……这里的生活贫瘠却丰盈,那种与自然紧密相连的生活,赋予了作者最纯粹的生命感知,正如作者在书中所言:“我的精神世界里有一部分内容,是我无法直接与他人分享、他人也没有途径走进来的。”这也让她在日后的漂泊中,始终保有一份对自然的敬畏与依恋,保有一个独属于她的“精神房间”。
然而,故乡并非永远的避风港。随着成长,作者不得不走出寨子,踏入汉族学校,然后是县城、省城,一步步远离熟悉的故土。这个过程充斥着文化碰撞与身份困惑。而书中最为触动人心的情节,莫过于那堂“洗澡课”。课堂上,老师用半节课的时间即兴地、极其耐心地教大家如何洗澡。这不仅是一堂生活常识课,更是一场带有某种仪式色彩的文明洗礼。在14岁才第一次见到自来水的作者看来,“洗澡”象征着要洗掉身上那层由泥土、汗水和寨子里的气息腌渍出来的痕迹。“我的足够小,究竟能不能够承受世界的足够大?”作者不禁自问。不知不觉,她开始明白一些差距,也学会了伪装和隐藏。她开始意识到她既不属于城市,也不再属于村庄。
这份陌生感源自一种巨大的间离感。对于很多走出小地方、漂泊在大城市里的小镇青年,这感受似曾相识。我仍记得,2012年当我背负行囊离开生养我的中原小镇,只身出现在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重庆街头时,面对客语嘈嘈、了无依靠,心中只剩下局促和迷茫。同作者相似,我们这一代异乡人的命运,似乎始终是被现代城市文明的洪流裹挟着前行的。直至十多年过去,虽已在他乡安身立命,却始终既无法彻底褪去故乡的烙印,又难以真正融入城市的肌理。我们不断地尝试在他乡寻觅精神原乡,却发现故乡早已在回望中变得模糊。
成年后的扎十一惹在城市与故乡之间反复拉扯。她做过记者,见过人间百态,最终选择辞职写作,回到乡村寻找内心的平静。因为她逐渐认识到,并非所有的成功都要在城市中铸就,并非所有的幸福都要符合世俗的标准。正如那些来自寨子里的女孩们,有的被乡土束缚早早嫁人,有的外出打工陷入“文明”,她们的命运各不相同,却都在各自的生活里坚韧地生长。但那些在寨子里经历的苦与乐、爱与痛,早已融入她们的血脉,无论走得多远,故乡的风似乎总会吹来熟悉的气息,总会接纳疲惫的归人。
然而,当作者选择重新踏回村寨的土地,纵然寨中的火塘依旧燃着暖光,彝寨的山路依旧蜿蜒向山野,乡音也未改半分,但她终究还是忘却了,她早已不是那个守着火塘听雨、踩着山路追风的孩童。走出寨子的数十年里,从校园到城市,从记录人间百态的记者到静心书写的作家,尘世的风雨磨亮了她的眼眸,也社会化了她那曾经纯澈的心灵。而让她魂牵梦绕的故乡,又何曾还是那个曾经记忆里的“精神房间”?当归人和故土在岁月蹉跎后再次相遇,彼此早已成了触手可及却又心意永隔的风景。
也许所谓精神的原乡,从来既不是一方遥不可及的地点,也不是一个确定的终点。从扎十一惹的故事中,我读出的更多是我们这群寻找灵魂的异乡人终其一生的探寻,而其本身无关“抵达”。那些漂泊时经历的“洗澡课”,那些坎坷中逐渐澄明的本心,那些步履不停中慢慢丰盈的心灵,皆是这份寻找给予我们的馈赠。是寻找过程本身,赋予精神原乡以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