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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郁山镇南京社区的基围虾养殖场。(本报资料图片)记者 尹诗语 摄\视觉重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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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日,沙坪坝区中梁镇永宁寺村,沧海泳宁农业发展(重庆)有限公司负责人展示养殖的海参。记者 栗园园 摄/视觉重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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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南区太安镇罐坝村潼鸿农业养殖基地,工作人员在捕捞南美白对虾。(本报资料图片)通讯员 李彦亭 摄/视觉重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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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处内陆的山城重庆,近年来兴起一桩新鲜事:一群新农人,正在大山里“造海”,规模化养殖海鲜。
从南美白对虾到耗儿鱼、海参、东星斑……通过“海鲜陆养”的产业新模式,“重庆产”的鲜活海鲜,正在“游”向本地餐桌。
山里“造海”,折射出怎样的消费新需求?又蕴藏着哪些养殖“黑科技”?连日来,重庆日报记者深入多个养殖基地,探寻这股产业新风的背后故事。
4月1日,沙坪坝区中梁镇永宁寺村。走进一座不起眼的厂房,十余个鱼池密集分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咸腥味。
鱼池旁,沧海泳宁农业发展(重庆)有限公司负责人蒙劼用勺子挖出鱼食,一点点地往水里抛洒,眼睛紧盯着鱼苗抢食的状态。
“这批鱼苗才从沿海运回来,今天是首次投料,它们还没习惯人工喂食,得多费点心。”蒙劼说,“从抢食的活跃度能判断它们吃饱没有。这个驯化过程,大概要持续一个多星期。”
从2018年起,蒙劼就在内陆探索海水养殖,是国内较早一批“吃螃蟹的人”。
“生活水平越来越高,但生活在内陆的人,想吃点海鲜还是挺不容易的,大部分都是冻货,即使是活的,新鲜度也大打折扣。”蒙劼说,“我琢磨着,热带观赏鱼都能养得活,海鱼为什么不能试试?”
“海鲜陆养”,总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蒙劼家以前从事热带观赏鱼养殖,在重庆算得上是小众行当,行情好时收益颇丰。
一次赴斐济考察,他了解到这个旅游胜地的海产品供应竟存在巨大缺口。“我当时就萌生了在斐济搞养殖的想法,但后来觉得,国内市场更大,不如回来养。”蒙劼回忆,他的孩子特别喜欢吃耗儿鱼之类的海产品,“可我们吃的都不是最新鲜的,如果我能让重庆自家地里‘长’出海鱼,那该多带劲!”
带着观赏鱼养殖的技术底子,2018年,蒙劼信心满满地开干了。然而,他天马行空的想法首先遭到了鱼苗供应商的质疑:“你在重庆养海鱼?怕不是来骗鱼苗的吧?”蒙劼苦笑,那段时间只要一提拉鱼苗到重庆,对方立马挂电话。“没办法,我只好承诺先打款,他们才半信半疑地发货。”
从山东、海南等沿海地区长途运输鱼苗回渝,是另一道难关。“车辆一开到贵州附近,鱼苗成活率就大幅下降,这差不多是它们能承受的极限距离了。”蒙劼说,尽管运输车配了增氧设备,但随着水里排泄物增多,水体不能循环,鱼苗损耗惨重。
即便鱼苗运抵,养活也非易事。
首先是生活习性转换关。“野生鱼苗习惯了自主觅食,对人工投喂反应迟钝。我得耐心引导,细心观察。”蒙劼说。
其次是水质精准调控关。不同的鱼,所需的海水浓度、微量元素是不一样的。比如,东星斑是深海鱼,需要的浓度是20‰,而黄鳍鲷这种近海河口的鱼,浓度15‰左右即可。
“所以,我一般会在同一时间段养殖对海水浓度需求相近的鱼类,再根据各自营养需求,精准投喂不同配方的饲料。”蒙劼介绍。
历经4年摸索,蒙劼终于在2022年成功探索出“海鲜陆养”的养殖模式。
“在国内内陆地区,我们算是较早成功的,比轰动一时的新疆养殖三文鱼还稍早一点。”蒙劼说,目前他已成功驯养东星斑、石斑鱼、扇贝、耗儿鱼、海参共17个海产品种。这意味着,在重庆的土地上,规模化产出多品种海鲜,已不再是梦想。
“造海”黑科技,给鱼一个“老家”
在山里养海鲜,绝不仅仅是往水里加盐、配上饲料那么简单。
“如果真有这么容易,我也不会摸索这么多年才成功。”在蒙劼的带领下,记者来到了养殖场背后的“神秘空间”——这里管道纵横,布有水渠及水生植物,俨然一套微型生态系统。
“在海水中加盐,只是模仿了皮毛,关键在于还原海洋的生态系统,给鱼一个‘老家’的感觉。”蒙劼说,自然海洋中,大鱼吃小鱼,小鱼则吃海藻和微生物,形成闭环。为了模拟水里的生态平衡,他不仅在水池中添加了相应浓度的盐水,还引入海藻、海螺、珊瑚及能分解鱼类粪便的底栖生物,“甚至根据相生相克的习性,将不同鱼种混养,构建一个微型食物网。”
记者看到,每一个鱼池旁都有水在不停注入,同时有一根管道在不停出水。“注入的是富含益生微生物的‘活水’,排出的废水则进入系统进行多重生化净化,再循环回鱼池。”蒙劼介绍,这样一来,养殖废水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在大足区大安农业园区,重庆零抗水产公司总经理宦国新同样秉持相似理念,养殖南美白对虾。
2020年,曾在江苏从事水产养殖的宦国新立志让山城市民实现“海虾自由”,开始在大足探索养海虾。“养殖技术发展到现在,人工调制海水早已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内陆如何处理养殖尾水。”他告诉记者,“换水养殖不现实,因为平均养一斤虾的换水量可达50吨,对于内陆城市而言就是天方夜谭。”
为此,他花费6年时间,为工厂化养虾打造了一套名为“生物絮团技术”的封闭海洋生态系统。他在人工海水中添加特定的微生物,利用微生物分解养殖水体中的粪便、残饵等颗粒物,形成生物循环,实现了养殖净零排放。正是这些“黑科技”,让内陆“造海”从奇想变为了可持续的现实。
重庆产海鲜,快速直达市民餐桌
得益于“海鲜陆养”技术的突破,一个令人兴奋的变化正在发生:贴着“重庆产”标签的鲜活海鲜,正越来越多地跃上本地餐桌,带来一场关于“鲜”的认知革命。
自2023年养殖成功后,宦国新的南美白对虾就成功进入盒马超市。据超市工作人员介绍,以往重庆市民吃到的海虾,最近的产地是广东湛江,要经过1200公里的长途运输,那时虾进入休眠状态,鲜活度不高。如今,活虾从大足运往中心城区,仅需1个多小时,即便到傍晚时分,水箱里的虾依然活力十足。这种产地直供的鲜活度,是长途运输无法比拟的。
“与原生海水养殖相比,我们的海鲜在鲜味上或许稍有不及,但胜在产地直供,免去长途奔波,综合品质反而更高,价格也更具竞争力。”蒙劼说,虽然目前养殖规模不大,但产品早已供不应求,身边的亲戚朋友都来订购,还与多家高档酒楼达成了稳定合作。
“海鲜陆养”让山城市民可以品尝到诸多以往难得一见的鲜活名贵鱼种。“池子里这一批黄鳍鲷,美食家蔡澜先生曾评论它为‘全世界最好吃的鱼’,肉质细嫩,没有小刺。”蒙劼说,黄鳍鲷如今重庆本地就能产,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市水产技术推广总站副站长翟旭亮说,近年来,随着海虾淡化养殖技术的成熟,南美白对虾在重庆的养殖并不鲜见,潼南、巴南、彭水等地均有基地采用此模式,通过逐步淡化盐度,让虾苗适应淡水环境后进行大塘养殖。
“其实跟南美白对虾一样,有些海鲜并不就一定要在海水中生长,如近海河口的海鲜,通过一段时间的淡化养殖,就能适应淡水环境,从而实现大塘生产。”蒙劼说,这将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他曾与山东的鱼苗企业有过深入探讨,完全可以借助东西部协作机制,由对方对鱼苗进行淡化处理后,运往重庆开展养殖,“这样一来,他们的鱼苗拓宽了销路,我们的养殖户能够有效增收,市民也能吃上更多品类的海鲜,从而实现多赢。”
可以想见,随着养殖技术的不断升级,内陆“造海”养殖将不再是一件新鲜事,甚至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山城人民也可以在家门口的池塘边钓着海鱼,即时品尝一口现切生鱼片的鲜美——一个属于重庆的“海鲜自由”时代,正悄然开启。
记者手记>>>>
“造海”背后的产业突围之道
栗园园
深处内陆,发展海鲜养殖,乍一听像是天方夜谭。然而从沙坪坝到大足、巴南、潼南,越来越多的实践者正在将这一“不可能”变为现实。这是一条充满想象力、具有重庆辨识度的现代农业突围之路,其突破性令人振奋。
重庆水产消费需求旺盛,但自给率不足50%,加上受制于养殖规模、运输成本等,渔业竞争力难以与湖北等淡水渔业大省正面交锋。
在这样的情况下,剑走偏锋的“海鲜陆养”,不是简单的补充,而是一次产业的“换道超车”,精准切中了市场对“极致新鲜”的渴望。
长期以来,内陆城市的海鲜消费高度依赖长途运输。不少名贵鱼种很难长途运输,空运又价格昂贵。长途转运的活鲜,在新鲜度与口感上总归是打了折扣。而“海鲜陆养”模式的出现,正逐步破解这一供应链难题。
通过工厂化循环水养殖与生物絮团等核心技术,重庆这片内陆土地,具备了规模化产出鲜活海鲜的能力,实现了“从塘口到餐桌”的极速时效——大足的活虾到主城仅需一小时车程,沙坪坝的石斑鱼、黄鳍鲷可实现“上午出池,中午上桌”。这种由“地产”带来的时间压缩,才是“鲜”字最硬核的保障。
正如蒙劼所说,内陆“造海”产出的海鲜,在鲜味上可能略逊于真正的海水养殖,但“距离压缩”带来的鲜活度优势,加上免去长途运输的成本节约,使其成为当下内陆消费者实现“海鲜自由”的最优解。
从产业角度看,这意味着内陆地区正从单纯依赖自然资源禀赋,转向依靠科技创新“无中生有”、开辟新空间的更高阶段。内陆海鲜并非要完全替代沿海供应,而是在鲜活、高端、定制化领域与沿海冻品、加工品形成差异化互补。这种错位竞争,为产业的健康发展留出了充足空间。
前景可期,但挑战犹存。记者在采访中也看到,“海鲜陆养”在重庆仍处于起步阶段,距离形成规模化、集群化,在技术、成本等方面还有不小差距。如何将先行者的成功经验转化为可复制、可推广的模式,如何通过“公司+农户”等形式扩大带动面,是下一步值得探索的方向。
令人振奋的是,《全国现代设施农业建设规划(2023—2030年)》已明确提出,到2030年设施渔业养殖水产品产量占比要达到60%。乘着政策东风,随着设施渔业的发展壮大,海鲜养殖将不再是沿海地区的“专利”,重庆产海鲜“游”向百姓餐桌的生动图景,值得我们共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