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浪”奔涌
第012版:两江潮副刊
上一版   
 
“后浪”奔涌
    
 
重庆日报
重庆日报报业集团主办 
3上一篇  下一篇4  
2026 年 03 月 13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后浪”奔涌
——重庆五位青年作家集体亮相《人民文学》
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兰世秋

  周宏翔

  1990年出生,已出版《当燃》《第一次看见灿烂的时刻》《名丽场》等十余部长篇小说。获第五届巴蜀青年文学奖、当当影响力作家等,入选第四届“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计划·年度特选作家”。

  周睿智

  1992年出生,上海戏剧学院高级编剧班成员,鲁迅文学院第42届高研班学员。出版有长篇小说《耳际的沙丘》、小说集《永恒海岸的夏天》。

  林檎

  1993年出生,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散见于《人民文学》《收获》《当代》《花城》等,曾获伏笔计划首奖、华语青年作家奖。

  何春花

  1985年出生,土家族,鲁迅文学院第48届高研班学员,曾获第七届重庆文学奖。

  郑世琳

  1995年出生,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北京文学》《莽原》等。

  巴渝文脉承新韵,青春笔底绽芳华。

  马年春节刚过,重庆文学界就传来好消息——周宏翔、周睿智、林檎、何春花和郑世琳五位重庆青年作家集体登上《人民文学》2026年第3期“新浪潮巡礼”栏目。

  “新浪潮巡礼”旨在以省、自治区和直辖市为单位,系统梳理全国以“85后”为主的年轻创作力量。

  本期《人民文学》的卷首语中特别写道:“重庆是个地域特色和修辞风格都十分鲜明的城市,在五名年轻作家的行文中,想必朋友们也可一览无余。”

  五位重庆青年作家均以短篇小说亮相——

  周宏翔的《有只灰鸽来看我》讲述了一个发生在重庆厂区的亲情故事。

  周睿智的《今夜平安无事》通过解放碑的灯火与老楼的烟火气相映,勾勒出平凡人生的坚韧与温情。

  林檎的《你为什么不购物》围绕一只会说话的包裹、一个想把自己打包寄走的人展开故事。

  何春花的《李东的拳头》聚焦中国式父子关系。

  郑世琳的《爱情或乙女游戏》反映了当下年轻人的恋爱方式。

  《人民文学》卷首语中表示,五位青年作家的“才华源于自身,也来自长养他们的热土重庆”。那么,这五位文学“后浪”从重庆这座城市中收获了怎样的滋养?他们对于小说创作又有着怎样的思考?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就此进行了专访。

  这里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

  新重庆-重庆日报:你从重庆这座城市汲取了怎样的养分?她为你的小说创作带来了什么?

  周宏翔:重庆是我创作非常重要的沃土。我在重庆的一个厂区长大,18岁,我去了更大更远的城市。我不断地拿重庆与其他城市比较,她的某种特殊的异质性就突显出来了,城市与人,非常值得挖掘。

  几年前,我随母亲回到儿时居住的地方,才发现很多楼房已无人居住,而厂区却依然保留着过去的习惯,按时播放广播。

  《有只灰鸽来看我》就是在这样的契机下诞生的。作为远走他乡的一代年轻人,在大城市生活数年,回到自己成长的地方,会为这些残留的痕迹而感慨。鸽子回巢的意象也代表着我的一些希望,和对生活的温情表达。

  我的个性里还是带着重庆人原生的那种冲劲和热情,使得我的文字风格也是如此。

  即使身为重庆人,重庆也还有很多我未踏足过的地方,那些地方在某种程度上也在召唤我,我相信那是新故事的开始。

  周睿智:重庆对我的写作,不只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更是一种叙事方法,一种感知世界的方式。

  她的地形、气候、方言、光影、阶梯、坡坎、江水、雾气,都在不知不觉中塑造了我的语言节奏和人物意识。重庆是起伏的、层叠的、转折很多的,所以在这里生活的人,情感表达、命运轨迹乃至日常行走,都有一种很特别的纵深感。你从一个地铁口出来,可能要上坡、转弯、穿巷、过桥,才能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这样的空间结构,也会进入小说结构,让人物的处境不是平铺直叙,而是带着层层递进和突然折返的质地。

  我这次发表的《今夜平安无事》里,解放碑的繁华和老楼里的逼仄、跨年夜的人潮和一间出租屋里的静默、商圈中心和力夫的宿舍,这些并置本身就具有很强的文学张力。

  还有一点对我很重要,就是重庆特有的语言表达。我理解的乡音,不只是口语化的方言词汇,而是一种情感温度,一种人物说话时的气口和心性。很多时候,一句“要得”“莫慌”“算了嘛”,背后其实都藏着很深的生活经验。对我来说,把这种语言的筋骨和体温写出来,就是在写重庆,也是在写我自己理解的人间。

  林檎:我的老家是湖北房县,2016年来到重庆。都说这是一座魔幻与现实交织的城市,但以前我在创作上,总希望虚构一个完全不存在的叙述背景,实践后却发现不可能,任何想象,都源自现实生活。现在我差不多可以说一口标准的重庆话了,这才切身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坡坎巷陌、火锅美食、麻辣鲜活的市井语言,都为我的写作提供了丰厚土壤。

  爬坡上坎的日常、高低错落的楼宇、穿楼而过的轨道交通,地理与文化的双重烙印,塑造了重庆人独特的生存哲学。文学作品亦可通过“山城空间”,折射人性的起伏。

  何春花:我出生在渝东南酉阳,她是我前半生的落脚点,大概率也是我后半生的归宿地。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我的精神原乡,更是我小说世界里的原型。

  这里特有的山形地貌影响着我作品的陡峭感,影响着我的叙事方式与处理细节的方式。这里民族文化丰富,它们常以“山歌”“傩戏”等符号出现在我的小说里,也以意象的形式丰富我的人物。

  这片土地盛产故事。只要我走出家门,就能从人们的摆谈中拾捡到小说的细节;只要我蹲下身用心倾听,总能在别人的命运里感受到生命的律动。

  郑世琳:我是土生土长的重庆人,重庆以一种天然的方式,成为我骨血的印记。

  重庆是一座很有烟火气的城市,穿城而过的轨道交通,车厢里装得下公文包,也容得下背篓扁担。上班路上,白领们身着西装领带,就着街边塑料凳吃小面。玩Cosplay的年轻人蹲着等地铁,实在累了,就席地坐下,周围也无人诧异……对于文学创作而言,这样的烟火气是一件幸事,更多的故事会碰撞而生。

  在重庆写作天然容易生成“混合气质”

  新重庆-重庆日报:五位重庆作家同时登上《人民文学》,这不仅是个人成绩,更是一次重庆文学的集中呈现。在你看来,当下重庆写作整体态势如何?作为青年作家,你得到过怎样的帮助?

  周宏翔:当下的重庆青年作家充满了创作激情,包括林檎、周睿智,还有我接触到的很多重庆00后的新作者,他们对文学抱有格外的热情,也愿意开创一些新的东西,整体氛围非常愉悦。

  其实我十七八岁就开始写东西了,写了很多年,一直是“野”路子。我没有接受过专业的写作训练,但是一路上遇到很多“贵人”,他们对于青年创作者的提携是不遗余力的。写作是件很孤独的事情,但能遇到知己,和鼓励自己的人,非常重要。

  周睿智:我们这座城市既粗粝也细腻,既喧闹也安静,既有劳动者的艰辛与奋斗,也有现代都市生活的迅疾变化。所以在重庆写作,天然容易生成一种“混合气质”——现实主义的根基很深,但与此同时,又愿意在叙事上做探索,在人物心理、语言风格上寻求新的表达。这一点,非常可贵。

  从创作态势上看,这些年,重庆青年写作者们不再满足于只写一个地方的表面风物,而是希望从重庆出发,写出更普遍的人的处境、情感和命运。也就是说,重庆不只是背景板,而是一种进入世界的方法。你写一条街、一个坡、一栋老楼,最后抵达的其实是人的精神世界。

  重庆本地的文学氛围给了我很大鼓励,它让我觉得,写作不是一件孤零零的事,而是有人在认真看、认真谈、认真期待。

  林檎:现在一说起重庆,总会提到“8D魔幻城市”,打个或许不太准确的比喻,重庆写作也是这样:既为某些“消失的梯坎”立传,也书写身边正在发生的时代巨变。从传统现实主义到先锋新锐的文本实验,再到畅想未来的科幻书写,重庆的文学创作是一种多元多维、立体饱满的态势。

  写作道路上的陪伴很重要。在重庆,我实在是得到了很多温暖,不管是学习培训、发表平台、创作扶持,等等,这些都是青年写作者急需的成长助力。

  何春花:这几年,重庆小说的创作呈抬头之势,在老作家的带领和关照下,一群有天赋有才华的年轻作家横空出世。我生于1985年,勉强站在青春尾巴尖上。不过按写作成熟度而言,我也确实年轻。

  从开始创作以来,我得到了太多的帮助。虽然写作最终得靠自身努力和天赋,但是,没有这一路上各位恩师的托举,我也不会走到今天。

  郑世琳:我虽然是土生土长的重庆人,但高考时考到了北京的大学,从此一直在北京读本科、硕士、博士。最近一两年开始写小说,我才与重庆文学建立联系。联系得太晚了,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AI无法理解人面对一朵云时为何落泪

  新重庆-重庆日报:如今AI的运用越来越广泛,谈文学创作,AI也成了绕不开的话题。对此,你如何看待?

  周宏翔:我至今没有怎么用过AI,一来是我一直认为写作是很私人的事情,不太喜欢合作创作,好多年前因为写剧本,联合创作,我就很崩溃。另外,我不太能接受创作的乐趣被数据和科技掠夺,那会让我很沮丧。

  创作的根本是因为你有话要说,用自己的话,自己的语言,而不是可代替的语言。写作或许会被AI取代,但是个人化的东西是不会被取代的。所谓的个人化,就是只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一种极具辨识度的表达。人的表达总有缺陷,我很珍惜那种缺陷,甚至是漏洞。

  周睿智:我对AI保持开放态度,也会关注它的发展。在一些辅助性的层面,比如信息整理、资料检索、某些技术性问题的快速归纳,AI当然可以提供便利。但一旦进入小说最核心的部分,比如人物的生长、情感的犹疑、语言的气息、叙事节奏的拿捏、经验背后那种只可意会的震动,我还是更相信人自身的感受力和判断力。

  人类写作不会被AI取代,文学不是“正确表达”的竞赛,而是独特生命经验的呈现。一个人为什么会写下某一句话,为什么在这里停顿、在那里沉默,为什么会对某个细节念念不忘,这背后不是单纯的语言能力,而是他的童年、创伤、记忆、伦理判断、爱与亏欠共同作用的结果。只要文学还在追问人是什么、痛苦是什么、爱是什么、记忆如何作用于我们,那么写作就仍然属于人类。

  林檎:我不会借助AI写作,目前感觉功能还达不到,试过用AI给自己的作品写故事梗概,乍看还行,超过两三行,就是套话,还得给它改,折腾半天,不如自己写了。

  但是也必须看到,AI的进化速度非常快,但我相信人类写作不会被取代,关键还是在于我们这副血肉躯体。AI没有感官体验,它的书写素材,仍然来自我们人类对生活的切肤体验。所以,对生活的感知力,是我们最后的护城河。

  何春花:写作是一门纯粹的艺术,能让人感知到“我”的存在,写作本身就是试图触摸生命和时间的过程,是滋养我们灵魂的事。

  AI不会取代人类写作的原因也是如此,它无法真实地写出人类复杂的情感和人性的多样,无法真切地感受到作为人在这个世界活着,一朵花、一场雨、一声鸟鸣对他的触摸;它无法理解人面对一朵云时为何落泪为何大笑,它无法感受到爱的美妙与恨的复杂,它无法触摸到生命与时间的肌理。

  郑世琳:我从来没有用AI写小说等文学作品。如果有朝一日用了,我一定会在作品上标注“与AI共同创作”。好的文学作品都是基于内心某种意义上的真诚,如果不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那就不是我的作品。

  把互联网时代的变化“钉”在文本里

  新重庆-重庆日报:你认为小说创作应该如何更好地与时代同频共振?

  周宏翔:与其说是与时代关联,不如说是与时代中的人关联。

  当下的世界是多元的,是变化的,我们不能忽视这种变化。互联网时代下人们生活方式的变化、思考方式的变化,可能会裂变出无数“宇宙”。把这些东西用文字“钉”在文本里,可能就是我们这一代创作者需要去做的事。

  周睿智:小说真正有效地进入时代,首先要进入人的具体生活。时代从来不是悬浮在空中的抽象词,它落实到每个人身上,可能就是一份工作、一次城市迁徙、一场情感关系的变化、一次技术的迭代,这些都是时代在个体命运中的真实投影。

  小说和时代建立关系,作家不能只停留在“信息”层面,而要把变化转化成有温度的人物和叙事。另外,小说和时代的关系,不能只有同步感,还要有一点“逆时针”的能力。也就是说,在大家都在快速前行时,小说要保留一种凝视、停顿和反思的力量。

  林檎:我以前是干摄像的,行业里有句话,叫“拍得不够好,是因为离得不够近”。我想写作也是这样,身为青年作者,大家普遍感到,我们更多的是阅读经验、信息经验,唯独缺少了“第一手生活”。其实,我们完全不应该担心与时代同频的问题,因为你本就处于这个时代,关键是要真实地去参与生活而不仅仅是观察生活,作品才能接地气、有温度、有力量。

  何春花:我认为要使小说更好地与时代同频,首先得了解这个时代,得感受到这个时代内在的律动。每一个时代里的人物都有属于他的困境和冲突、拼搏和奋斗,只有了解了,才可能真诚地写出来。

  郑世琳:我大学读的是文学专业,细读古今中外的经典文学作品是我们专业的基本功。但读得越多,我越会感到惶恐——我所想要写作的内容,文学巨匠们早已写尽了,我的书写还有什么意义呢?后来,是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点醒了我。我所处的时代是先贤们未曾经历的,这也是我们所拥有的最宝贵的创作原乡和底气。

  好小说会在某个日常浮现在你心里

  新重庆-重庆日报:阅读对你的写作有怎样的帮助?你心中的好小说应该是怎样的?

  周宏翔:中国的作家,曹雪芹和鲁迅是对我影响最深的,张爱玲和苏童的小说我也一直很喜欢;国外的作家,我比较喜欢罗贝托·波拉尼奥、格雷厄姆·格林、威廉·特雷弗以及丹尼斯·约翰逊。

  我是一个完全靠阅读来学习写作的人,我大学念的是化学专业,可以说和写作毫不相关,但阅读让我摸清了一些东西。我心中的好小说应该是像一根针,扎进你的心里,时不时会让你难受,但不会让你致命。

  周睿智:我喜欢的作家比较多,中外都有。阅读对写作的帮助,首先在于扩大感受力。它会帮助我理解不同地域、不同历史境遇中的人,也会让我意识到,同样是写悲伤、写爱情、写城市、写失败,其实有很多不同的进入方式。其次,阅读能帮助我建立审美标准。读得越多,越知道什么样的叙事是真正有效的,什么样的人物是立得住的,什么样的抒情是多余的。

  在我心里,好小说首先要有人,要写出人的复杂。再者,好小说应该有余味,它不能只在当下刺激你一下,而是读完以后还留在你心里,甚至在某个日常时刻突然重新浮现。最后,我觉得好小说一定要有善意,这很珍贵。

  林檎:因为自己写中短篇的关系,我阅读也比较“功利”,虚构作品里也是读中短篇居多。比较喜欢的,比如雷蒙德·卡佛,看生活如何进入小说;比如博尔赫斯,看小说如何超越生活;还有阿城和徐皓峰的作品,都是我喜欢的小说语言。

  我认为好小说没有一个量化的标准,好小说永远是多姿多彩的。

  何春花:我喜欢的作家很多,有余华、刘震云、毕飞宇等。阅读他们的作品可以打开我的写作视野。

  我觉得好小说首先得有好语言,一部好小说本身就是一首诗;二是一部好小说得有思想性;三是好小说要写人性。

  郑世琳:就中国古代文学而言,我很推荐《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子不语》《搜神记》等,佩服古人的奇思妙想、脑洞大开。

  中国现当代文学,首推是鲁迅,青年作家想要把小说写深刻,可以多读鲁迅。另外我还很喜欢萧红的《呼兰河传》,第一次读,是在从重庆到北京的绿皮火车上,看得入了迷,完全忘记了坐十几个小时绿皮火车的痛苦。萧红还有一部短篇小说叫《山下》,以下江人的视角写重庆,清新质朴。

  如同爱惜心脏一样爱惜写作

  新重庆-重庆日报:对未来继续写作的自己,你最想说的话是什么?

  周宏翔:目前我正在创作一部时间跨度很大的长篇小说,对未来的自己,我想说:视线应该放得更远一点,创作的自由度应该比生活范围更宽广。

  周睿智:对未来继续写作的自己,我最想说的是:不要着急,也不要轻易怀疑那些让你反复回头的东西,真正值得写的,是那些一直在你心里发出回声的人和事;要保持诚实,不要因为外界的节奏太快,就让自己的写作变得轻浮;要保持耐心,允许作品慢一点成熟。我也想提醒未来的自己,不要只想着“发表”,更不要只想着“被看见”。要继续用文学去接近这个世界,去理解别人,也理解自己。只要这一点没有丢,我想写作就会一直带着我往前走。

  林檎:接下来我想写一个小区。现在大家基本上都生活在小区里,这个司空见惯又遍布城市各个角落的“场域”,值得书写与发现。对未来,我想说,别想太多,写作这件事,就是一句接一句。

  何春花:写作是件纯粹的事,要爱惜它,如同爱惜自己的心脏,希望尽量早日写出能经受时间考验的作品。

  郑世琳:好好写,你的目标是写出好小说,时间会证明一切。

3上一篇  下一篇  
 
重庆日报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授权 不得复制或建立镜像
地址:重庆市 两江新区同茂大道416号 邮编:401120
技术支持:北京北大方正电子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