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文化传承的文学表达——姜明散文集《八千年的凝视》研讨会”在《人民文学》杂志社举行。这部由四川作家、人民文学散文奖得主姜明创作的作品,以蜀文化为锚点,探寻中华文脉的赓续与审美流变。浅蓝色的封面如蜀地锦绣般温润雅致,内收7篇宏阔壮丽的散文,分别从器物之美、人文之美、语言之美三个维度,为读者搭建起一座通往古蜀文明与中华文脉的审美桥梁,成为优秀传统文化在文学领域实现美学表达的典范之作。
作者的凝视,首先聚焦于承载文明密码的器物。在他笔下,文物不再是博物馆中冰冷的陈列品,而是穿越未来的月光宝盒,是活了三千年的热闹生命,其美学价值不仅在于工艺的精巧,更在于凝结其中的文明基因与时光印记。
贾湖遗址的龟甲上,那只静静凝视了八千年的眼睛,与甲骨文的“目”字是那样相似,它既是先民巫术通灵的媒介,更是汉字源头的神秘渡口,让读者在古今对视中感知文明的连续性。
青铜器的美学在书中更显厚重。“青铜器之绿,与其说是一种色泽,不如说是一种时光”,历经数千年氧化的青绿铠甲,让毛公鼎、史墙盘等重器佛光加身,而其上的金文“线条遒劲,字形圆润丝滑”,既承载着歌颂丰功伟绩、祝福子孙绵延的叙事功能,更成为书法艺术的源头之一。三星堆的文物则以“嚣张之美学”颠覆常规认知,青铜神树“通天神梯”的磅礴、纵目面具前瞻千里的奇幻、黄金面具薄如蝉翼的精巧,构建出人神共迹的世界,其夸张荒诞的造型中,藏着古蜀先民对宇宙的独特理解,彰显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审美格局。
从贾湖的一眼凝望,到三星堆的奇幻想象,器物如同文明的坐标,让读者在触摸其纹理、凝视其造型的过程中,读懂传统文化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的深层密码。
如果说器物是文明的骨架,那么先贤风骨与众生群像便是文化的血脉,构成了本书最动人的人文之美。作者以饱含敬意的笔触,刻画了一系列跨越千年的文化名人,他们的精神品格与生命智慧,成为传统文化美学的鲜活注脚。
苏东坡无疑是书中的核心人物之一,这位“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天才,既有大江东去的豪迈,也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在作者笔下,三苏祠的银杏根系深沉,襟抱高远,恰如苏氏兄弟的才情与风骨,而苏东坡在黄州雪堂澡雪、在惠州日啖荔枝三百颗的人生境遇,更让读者看到传统文化中“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的人格美学。
薛涛的形象则展现了女性文人的独特美学。这位“管领春风总不如”的才女,不仅以“壮压西川四十州”的诗篇彰显才情,更以自制花笺“将植物的芬芳、娇倩,与女性的柔媚、多情并于一纸”,创造了兼具实用与审美价值的文化符号。作者在望江楼的梅林与幽篁中追寻薛涛的足迹,既感叹她错付元稹的爱情悲剧,更敬佩她后半生为自己活得坚韧,其疏影横斜的诗意与清婉自持的气节,构成了传统文化中女性美学的独特风景。
除了先贤,书中的普通人同样闪耀着人文光辉:坐轮椅的书法老师坚持排队观展,拒绝破坏社会公平公正的特殊待遇,展现了更深厚的文明素养;考古队员的手铲在旷野里写诗,把信仰和幸福统统交给风刀霜剑,他们以敬畏之心守护文化遗产,让人文之美在当代得以延续。
器物承载文明,先贤照亮历史,而真正让这一切在文字中鲜活起来的,是作者独具匠心的语言表达。《八千年的凝视》的美学魅力,更体现在作者独具匠心的语言表达上。他将古典文脉与当代语境完美融合,既引经据典,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又幽默风趣,适合当下语境,形成了雄浑而不失灵动、典雅而不乏鲜活的语言风格。
书中对古典文献的引用精准自然,写薛涛引王建“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写蜀道则引乔钵“衔空三百里,一色郁青苍”——这些引用并非生硬堆砌,而是与行文融为一体,既丰富了文本的文化厚度,又增强了语言的韵律之美。同时,作者善用现代视角解读古典文化,称苏东坡为“呵呵先生”,调侃其“领先网络热词‘呵呵’整整一千年”;形容三星堆文物“像愤怒的小鸟、小猪佩奇、奥特曼”,让古老文明在幽默而深情的表达中变得可亲可感。
在句式运用上,作品兼具气势与韵味。描写三星堆的震撼时,多用短句与排比,“高大威猛、造型夸张、荒诞离奇”,层层递进地展现其超越人类想象力的美学特质;书写杜甫草堂的静谧时,则行文舒缓,张弛有度,既契合不同描写对象的美学特质,又展现了作者天马行空的思路。难得的是,书中的语言始终饱含情感温度,写贾湖龟甲则“束手恭立,急切凝视”,写苏东坡则“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写翠云廊古柏则“震撼不已,肃然起敬”,这种情感与语言的交融,让读者在领略传统文化美学的同时,更能感受到作家对文化的赤诚与热爱。
阅读这部精彩之作,仿佛看到作者手执八千年的文明火炬,奋力登高新时代蜀道文化的美学天梯,与读者一起在古今对话中汲取滋养。这或许就是《八千年的凝视》最深长的回响:当我们以敬畏之心凝视八千年文化时,文明也在凝视着我们,并在这样的对视中,完成一次又一次美的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