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6日,除夕。清晨,天色还未大亮,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黄家镇漆红村党支部书记欧子云已起了个大早。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毛巾,又拿起一把扫帚,朝笔架山烈士陵园走去。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几十年。山路弯弯,晨雾未散,远处的摩围山隐隐约约。
1949年11月,就是在这片山野间,一场惨烈的战斗改变了这片土地的命运。
陵园的大门虚掩着。欧子云推开门,翠绿的松柏林间一片寂静,28座烈士墓整齐排列,墓碑上凝着晨露。
他走到一座墓碑前,蹲下身子,用毛巾轻轻擦拭墓碑,“过年了,我来看看你们。”
“这盛世如你们所愿”
今年60岁的欧子云,是土生土长的漆红村人,听着烈士们的故事长大,“小时候这里没有围墙,只有几十个土坟包,老师经常带我们来扫墓,讲烈士们的故事。”
那些故事,像种子一样种在了欧子云心里。
笔架山地处黄家坝中部最高处,山高坡陡,是古时涪陵通往贵州的必经之道,因几个高耸的山头形似笔架而得名。
1949年11月19日,解放军一〇六团向布防在笔架山的国民党军发起进攻。敌军先占领了制高点,用轻重机枪和炮群死死封锁各山头。战斗打了一天一夜,次日黎明,突击队与敌人展开激烈的肉搏拼杀,终于突破阵地。
“笔架山白刃战,就发生在我们脚下的这块平地。”欧子云告诉记者,在那场战斗中,有27名战士壮烈牺牲。
“后来,村里的老百姓,自发找了木板做成简易棺材,将牺牲的战士就地安葬。”欧子云说,1991年,当地修建笔架山烈士陵园,将27名烈士连同在1950年剿匪中牺牲的1名战士一起安葬于此。
多年来,欧子云细心守护着陵园,时常擦拭墓碑、清扫落叶。
2025年9月3日上午,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在北京天安门广场隆重举行。“那天一早,我就到了烈士陵园里,用手机为他们直播大会盛况。我想让他们看看现在的中国有多强大,我想对他们说‘这盛世如你们所愿’。”欧子云站在碑林间,眼眶中有泪光闪动。风从山间吹过,松涛阵阵。
“要让更多人知道当年的故事”
擦拭完墓碑,欧子云又拿起扫帚,清扫地上的落叶。
这些年,他没事就去翻阅县志、走访本地的老人、网上查阅资料,不断补充“笔架山白刃战”“马头山遭遇战”等发生在黄家镇的革命故事内容。
如今,欧子云既是漆红村的党支部书记,也是黄家镇的红色文化宣讲员。
每次为大家讲解,他都会用一首小诗作为开头:“古道青石凉,烈士林间葬。十八把军参,忠骨埋他乡。茅屋白发娘,天天把儿想。告诫吾辈人,勿把他们忘。”
欧子云讲“笔架山白刃战”“马头山遭遇战”,也讲当年红军经过黄家镇留下的一张字条——“老板:我们吃了你半坛咸菜几根大葱,烧了几根柴,共补你黄豆六升。红七师机炮连一排条。”
1934年5月,红三军进入黄家坝。老百姓不了解红军,都躲了起来。饥肠辘辘的战士们推门进了老乡黄学珍家,生火做饭,用了些柴火葱蒜,吃了半坛咸菜。
临走时,他们留下6升黄豆作为补偿,并把这张字条贴在门板上。
黄学珍回来看到字条,又见水缸满满、屋舍打扫干净,捧起黄豆感叹:“红军真是咱老百姓自己的军队呀!”他想把字条保存下来,又怕被国民党反动派发现,便买来门神年画盖上。此后每逢过年,他都小心翼翼地换上新门神,守护着这张字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黄学珍揭去门神画,露出红军留言。1958年,他把带有字条的门板锯下上交,如今这张字条珍藏于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清晨的阳光穿透松林,照在欧子云额前细密的汗珠上,“我已是花甲之年,但我还要继续讲下去,要让更多人知道当年的故事。”
“想给每一名烈士都找到名字”
陵园里,28座烈士墓整齐排列。龙燕海、李金田、赵在祥、曹天华……每一块墓碑都代表着一个为解放事业献出生命的年轻人。其中有13座墓碑上无名无姓、不知籍贯,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称呼:“烈士”。
站在那些无名墓碑前,欧子云想起了2024年春天的那一幕——
当年3月29日,82岁的张密英老人从江西赶来,跪在张丑生烈士墓前失声痛哭:“爸爸,我来看您了,这么多年了,终于找到您了!”
张丑生烈士是江西宜丰人,解放军十二军三十六师一〇六团七连战士,1949年11月18日,在黄家坝凳子岩战斗中牺牲,年仅26岁。他离开家乡时,妻子已身怀六甲,后诞下一女,取名张密英。
八十多年来,张密英只知道父亲是英雄,牺牲在远方。2023年,在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帮助下,家人终于确认:葬在笔架山烈士陵园的张丑生,就是她的父亲。
2024年3月28日,张密英带着子孙一行12人,驱车11小时从江西赶到彭水。次日一早,她在儿女搀扶下走进陵园,跪倒在父亲墓前。离开时,她从父亲墓前带走一捧泥土,这是她此生离父亲最近的距离。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这是万家团圆的日子。
作别烈士,站在陵园门口,欧子云有了新的愿望,“这些烈士,不应该被遗忘。我想给这13名无名烈士都找到名字,想为每一名烈士都找到家人。”
欧子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齐那13个名字,但他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