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作家余华2021年出版的长篇小说《文城》里，讲述了一个从收留开始的爱情故事——北方青年林祥福善意接纳了一对外地来的“兄妹”，哥哥离开后，妹妹纪小美因病暂留。年轻男女日夜相对，情愫悄然滋生。余华用寥寥数语写道：“黎明来到以后，小美留下来了，林祥福心里的白天也来到了。”对双亲离世后独自生活在漫长黑夜里的林祥福而言，小美的出现，像是一束光。

　　但这束光，背后藏着刻意的算计。小美的病来得突然也好得蹊跷，爱情蒙蔽了林祥福的双眼，让他忽视了这些不寻常。他只觉得，小美木屐的声响，为他死水般的生活荡开了涟漪。她自然地留了下来，操持家务，直至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里，二人结为夫妻。婚礼、酒席、交付家底……日子似乎就此走向温暖平实。

　　然而，小美跑了。带着林祥福近半的家产。

　　可是，她又回来了，没有金条，却带回来一个孩子。

　　因为孩子，更因为心底未灭的爱与良善，林祥福原谅了她的不告而别。但他也怕了，于是补写庚帖、重合八字，规规矩矩又办了一场婚礼，仿佛想用这层“规矩”将小美牢牢锁在身边。

　　锁不住。他们的爱情始于一个双重谎言：关系是假的，“兄妹”并非兄妹；来处是假的，“文城”并无此地。林祥福不知道真相，只知道爱人留下孩子后再度消失。他曾说，若她再走，他必去追寻。于是，他踏上前往“文城”的路，去寻找孩子的母亲，去找回他的爱情。

　　然而，“文城”，一个虚假的故乡，成为这个被爱情蒙住双眼的可怜人，穷尽一生也抵达不了的地方。

　　那对“兄妹”实为夫妻，从一开始就瞄准了这位家底殷实、心地淳厚的北方青年。他们为爱私奔，挥霍殆尽后，演了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纪小美以病为由留下，俘获那颗孤独的心，卷款离去，却又折返产子。她或许未曾料到，林祥福真会为了一句谎言，跨越千山万水，执意追寻至此。

　　“文城”，贯穿着林祥福前半生的执念，是一个谎言；而对“文城”的追寻，来自对爱情的企盼、对爱人的执念，他要找到她，亲口问出那句“为什么”。但他得不到答案了——他寻找的那个人，早已冻死于一场茫茫大雪之中。

　　若暂且放下小说中对社会百态与人性的深刻描摹，单看其对爱情的书写，余华塑造了一个深情而执着的灵魂。至于小美，她对林祥福或许有过爱，只是这爱，终究敌不过她与年少伴侣之间更深的羁绊。

　　“文城”，一个象征着爱人所在的虚妄之处，代表了没有结果的追寻，但也是这种必要的追寻成为推动一个人持续前进的动力。我们许多人，一生都在奔向自己的“文城”。它未必是某个具体的人，也可能是某种理想、一段回忆，或一份深藏心底的渴盼。

　　读《文城》，亦是读人生，在漫漫的人生旅途中，我们总要为自己构筑一个“文城”，它或许永远无法抵达，却赋予我们前行的意义，去追寻、去探求。

　　（作者为重庆外语外事学院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