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巫山,沿长江溯水而上,你会看到175这个数字;在大宁河顺水行舟,你也会看到175这个数字。
175米,红色的字,白色的底,在青山绿水间非常醒目。
175米,是三峡水库试验性蓄水的最高水位,所有的巫山人都知道,但那时的我却不知道。
2008年,在北京我偶尔看到一个讲述三峡移民的图片展,所有的图片都是老街巷、旧屋檐,让我觉得很有趣的一点是所有的图片都经过了特殊处理,显示出一种在水下的状态。每张图片边角的水中气泡,都像是潜水的人呼吸形成的,让观者仿佛也置身水中。现在想来,作品饱含深情,创作者应该是三峡移民中的一员,或许他就是巫山人,无数次梦回故乡,终于创作出那一组作品。
我来巫山时正是看到图片展的一年之后,2009年。
第一次远离家乡,单位的人事干部确定我来巫山报到工作的日期后,特地在电话里叮嘱,一定要从宜昌方向来,坐快艇来。
听到这句话时,觉得奇怪,除了元稹那句诗,我对巫山一无所知。来到巫山后,我才知道当时从重庆主城到巫山的高速路并未完全贯通,坐大巴车需要12小时,从宜昌出发乘坐快艇到达只需要3个半小时。相比之下,省去不少旅途颠簸。
工作后第一次乘车下乡,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车辆在崎岖的山间道路上行驶,有的路面根本没有硬化。1个小时后我问,到了吗?两个小时后我问,到了吗?回答都是“要拢哒”。
3个多小时后,雨停了,也终于到达官阳镇,这个巫山较偏远的乡镇。那一段路程,我至今难忘,一路过去,像是经历了四季,下车一瞬间,麻木的双腿终于让我理解了李白——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巫山地形,以山地为主,在平原长大的我之前没有见过大山,清晰地记得,第一次经历巫山雨后初晴,竟然看得清对面山上的草木、炊烟。从未想象过我与大山如此亲近,山间的云彩仿佛触手可得。
巫山啊巫山,山高路远,它从诗中走了出来,又走进了画卷之中。
在巫山生活着,认识了不少喜欢说“搞莫里”(意为“干什么”)的巫山人,他们中有的是三峡移民,已经外迁落户;有的是出外工作,打拼过活。自从离开巫山后他们都难得回来,他们口中所说的巫山我如此陌生。
清浅的长江水,水边的细沙滩,滩上的大黑石,石下的小虾蟹,还有无处不在的“麻木车”载着络绎不绝的外国游客,停水后东井前长长的接水队伍,青草坝上的彩色风筝……这些都消失在北门坡悠远的钟声里,巫山在他们的记忆中定格。而我,在这记忆定格处继续向前。
我熟悉的巫山,是到南陵要等摆渡船的巫山,是路面“白改黑”时的巫山,是坐在小木板凳上到站前高喊“刹一脚”的巫山,是全城企盼通高速的巫山。
一天天,一年年,看着身边的巫山,有时它像吴冠中画里的江南水乡,有时它像沈从文笔下的茶峒古镇。
曾经,175米,还只是一个目标水位。移民中有的人不愿离开,不舍离开。走之前,他们想再闻到柴火灶上的洋芋香,想再走几步老屋前的旧梯坎。
而现在,175米是每年初冬都会淹没的标尺,是宣布冬季降临的刻度。
从龙骨坡到摩天岭,从小三峡到梨子坪,渐渐地,我喜欢上了这里。如今,翠屏车站的班车在高速路上驰骋,神女机场的飞机在云端起飞。
每年春节后,我看着巫山的年轻人背起行囊远赴他乡,就会想起早已经离开故土的三峡移民。他们是否也曾整理行囊准备回家过年,是否也背起行囊想要再次出发。
我不是壮美巫峡的游客,也不是猎奇山野的行者,但因工作生活,多年来,我几乎踏遍了秀丽巫山的每个角落。我和那些三峡移民一样,这里是他们梦中的田园,这里是我们故事的开始。
175米,水面下,曾是他们的家。
175米,巫山,是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