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忧伤的白衬衫两个瓦匠当记忆如孤星闪烁兰心荷塘乡愁一碰即痛
第16版:科技生活·巴渝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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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忧伤的白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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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 07 月 11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当记忆如孤星闪烁

李晓

  有天我去朋友老刘家玩,见老刘正给他父亲剪指甲,父亲斜躺在沙发上,半张着嘴,眼神越来越黯淡,而后无力地垂下,像是要在疲惫之中睡去了。突然,老刘的父亲从浑浊的意识中醒来,冲老刘大声喊:“王晓文怎么还没来,赶快给我叫车!”父亲还大步跨过去,准备开门下楼,在他的潜意识里,单位派来的小车已经在楼下等他了,送他去出席一个重要会议。父亲还在衣服口袋里摩挲着喃喃自语,赶紧赶紧,把我的发言稿拿出来。

  老父亲嘴里喊的“王晓文”,是他当年在某机关单位任职时的秘书,而今,这个秘书业已退休了。前不久秘书来看望老领导,抓住老父亲的手轻声喊:“我是晓文啊!”老父亲似乎从混沌的迷雾中恢复了认知,用力拉住秘书的手带着命令的口吻说:“你马上把那个材料给我写好!”老父亲还转身去找纸和笔。那一刻,老刘看见,秘书的眼眶红了。老刘告诉我,父亲患痴呆症以前,是一个神情严肃的人,那是长期任领导职务涵养出的一种持重。父亲退休以前,老刘去听过一次父亲出席的会议讲话,父亲把茶杯稳稳地一放,在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目光威严地扫视了一下台下人员,会场顿时清静。老刘说,身材高大的父亲自有一种气场。

  老刘眼里的父亲,在3年前的一天发生了改变。那天回家,老刘看见父亲半闭着的嘴里一直包着一口水,似乎不受支配地吞下了,老刘走过去,拍了拍父亲的背,示意父亲吞下水,却让父亲从嘴里呛了出来,还呛得满眼泪花。去医院检查,告知父亲脑萎缩,种种表现就是痴呆的症状。老刘在医院走廊顿时就悄悄抹泪了。父亲认不得家人了,吃罢晚饭看看天黑了,就嚷着要回家,或者翻出一本反反复复誊写的电话本,要给从前一个老同事打电话问候一声,老父亲不知道,那位要好的同事,已经住进了墓地。

  父亲痴呆以后,老刘的生活重心发生了改变,他要留出更多的时间多陪伴父亲,哪怕不说话,也能感受到亲人的血脉在安宁时光中跳动。母亲在老刘43岁那年就去世了,父亲没再婚,一直把母亲的照片放在床头案前,每天睡前醒来,第一眼望出去的,就是母亲的照片。黑白照片上的母亲,还是那么笑眯眯地慈爱地陪伴着父亲,陪伴着这个宁静的家。

  有天回家,老刘看见,父亲佝偻着腰,正用手帕小心擦拭着母亲镜框上的灰尘。见儿子回来,父亲发火了,几乎是在冲他咆哮:“你把你妈藏哪儿去了,快去给我找回来!”老刘走到父亲身旁,半蹲下身,摸着父亲满是老年斑的手,他见父亲嘴角嗫嚅着,老泪簌簌而下。父亲终于明白,母亲没在这世上了。那天晚饭后,父亲没嚷着天黑要回家了,对老刘努努嘴,又朝柜子里指了指。老刘似乎明白了,父亲是要看看家里那些老照片。于是老刘把柜子里的影簿找出来,一张一张给父亲翻开,从前的时光又回来了,泛起的河流冲走了父亲记忆深处淤积的泥沙,父亲指点着和母亲年轻时候在一起的照片,笑容里有了羞涩。

  不过这一幕很快又陷入了尴尬,父亲再次起身恼怒地发火,指责儿子把母亲和他分开在另一个家里,他要回到那个家里去,和母亲团聚。好不容易安顿好了烦躁的父亲,等他睡去,老刘一个人出门,在夜色笼罩里走了好远的路,抬头望天,有几颗星星在孤独地眨眼。老刘对我说,他多想记忆的星星,能够点亮这浩大天幕,让亲人能够在一窗灯火里相认。

  还有我的朋友老郑的母亲,老母亲在82岁那年就痴呆了,一向温顺的母亲脾气一夜之间变得古怪多疑。有时陪母亲吃饭,老母亲竟用不来筷子了,直接用嘴去触碗吃饭,常常鼻孔里也沾满了饭粒。老郑有次教母亲使用筷子,母亲突然扬起筷子,重重地敲击儿子的头,老刘抬头喊:“妈,我是您儿子啊!”母亲一把搂住儿子,全身哆嗦起来,她叫出声:“石娃!”老郑激动地喊:“妈,您再喊喊我!”可老母亲又呆住了。石娃是老刘小时候在乡下的乳名。

  去年夏天,老郑的母亲走了。老母亲临终前的一天,回光返照般神奇地清醒了过来,在床前缓缓拿出几张存折和一个本子,那上面一笔一笔记着存折上的存款日期、金额、密码。这是一生辛劳节俭,在夜里上厕所也舍不得开灯的86岁的老母亲,在人世为儿子吐尽的最后一根丝。

  亲人之间的爱,在时间的最深处,在暗夜的河流里,我们依然能够听见它流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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