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一种想法土地的命晨起看雾
第008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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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的命
晨起看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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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年 11 月 09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百味人生

土地的命

文/李晓

  我妈说晚上总做梦,梦里她总是赤脚走在老家的土地里,躬腰耕种或是收割。有个半夜她从梦中醒来,一把推醒在睡梦中的我老汉,喊了声:“老头子,去把那吊在藤上的南瓜摘了!”我老汉迷迷糊糊伸出手,抓住我妈的头发一扯,痛得她“哎哟哎哟”叫。

  那天,我妈走在老家她种过的那些田地里,满目的狗尾草在风中朝她摇头晃脑致意。她顺手扯起一根草在嘴里嚼出了草汁,半闭上眼睛说,这草,不是当年的了。我妈还说,土和人一样,也是有命的。啥是土的命呢?她说,一块土跟了种地的人,就是土的命,好比村里王嫂嫁给刘天贵,王嫂的命就与天贵的命捆在一起了。

  我妈的大半辈子在种地,所以她时常说,自己的命就是土命。一个人,来自于尘世中的偶然,其实终究是和土地的交情。大地上的食物、水,把人养活,最后又把一个人送进了土里,这是人类生生不息的循环。

  看台湾摄影师阮义忠的摄影集《人与土地》,会涌起最浓的乡愁。灰蒙蒙的照片里,流动着乳白色的雾,照片里大多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台湾淳朴乡村的人间烟火,是乡人们和土地的缠绵厮守。田园、山川、农舍,在老式相机的镜头里,散落在寥落视野中,一种很大的孤独,也会沉沉地落在土地上。

  一个人的乡愁,其实也是基于对土地的感情。当我还是乡村孩童时,常常端着一个缺口的土碗,和大人们一起,有时就坐在田边地角扒拉着饭。而今每当我在城里奋力眺望那片土地时,双腿微颤,感觉是在那土里触满了根须。

  我的一个远房亲戚,早年去了上海,有一年腊月,他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他邮寄老家的一大包黄土到上海。我特地回了老家,在山梁上挖土,碰见一个乡人,听说是有人要家乡的土,他过来和我一起挖,直夸这个人有良心,厚道,还没把老家搞丢。

  从故乡的高坡上俯瞰,是层层梯田,在春日阳光照耀下,粼粼波光如镜。秋日里,层林尽染,成熟的稻子,如铺上一层金黄地毯,风中,有粮食的味道扑来。一个人把故乡的土地,想象成是一幅浓郁的油画,一幅烟雨朦胧的水墨画,其中最重要的部分,还是土地。

  土地,是农人一生的求索和信仰。农人们对土地的依赖与感情,有一些画面成为我一生的记忆:奶奶有一次回忆说,大饥荒那年,树皮都吃光了,还吃一种黏稠的土,甑子里蒸来吃,吃了又不消化,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有的还丧了命;一个农人面对干旱龟裂的土地,跪在地里,朝老天磕头求雨,直到那人额头上起了青疙瘩;一个农人扑在庄稼地里号啕大哭,他外出那几年,土地被人家占了,回来发现自己的地没了,他除了哭不知道能干嘛;还有一次,我看见几个庄稼人一起在土里打滚,用泥巴把身子都糊满了。

  这些年,我看见一些村落荒凉了,消失了。去年的一天,我去一个近郊的村子里游荡,在轰隆隆逼近的挖掘机中,一头埋头吃草的老牛,突然蹦跳起来,与那头“铁牛”搏斗。

  我用黑色眸子凝望过的那些农人,他们在土地里如秋后草木枯萎了下去,渐渐贴近了土地,他们灰白的影子最后融进了大地,成为土地的一部分。

  我们漫长又闪电般的一生,也如土地的命,躺在亘古的苍穹之下,与流星的眼睛遥遥相望,与大地的风宽广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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